戚少將對待大季聽一直和其他人無異,隱約透出一種刻意的回避。直到這時,他又才專注認真地看著大季聽,目光一寸寸地描摹他的五官輪廓,眼裡也漾起了一層水光。
“戚少將,你彆再吃藥了,彆再吃了,好不好?”大季聽哽咽著問。
戚少將點點頭,聲音有些不穩:“不會了,我連藥瓶都已經扔了。”
“走吧,一起走。”
“好!”
戚上尉拉上大季聽,戚少將抱起飯團,幾人一起衝向了蟲洞口。
戚少將度過了兩三秒的失重,在摔落地麵的瞬間門便睜開眼,將上方墜下來的小身影給接住。
“飯團。”
“媽媽。”
見飯團沒事,戚少將便放下心,抱著他站起身打量四周。
他們此時身處在一間門密閉的屋內,地板是潔白的瓷磚,頭頂亮著白熾燈。靠牆一圈擺放著占據整麵牆壁的文件櫃,密碼鎖發出幽幽藍光。
飯團從未見過瓷磚地麵,有些好奇地埋下頭去看。戚少將在看清文件櫃上的標簽後,心裡砰砰跳了起來。
這些標簽上隻是一些數字編號,但末尾會有一個手寫的戚字,那字跡他非常熟悉,正是出自於父親戚承適。
他知道父親的辦公室裡有個加密間門,小時候有一次來找父親的時候,還從門縫裡偷偷瞄過,當時看到的屋內陳設就和他現在見到的一樣。
他不清楚蟲洞為什麼會將他和飯團送來這裡,也不知道這是到了哪個時空,但軍部還完整存在著,那麼肯定是在螅人入侵之前。
“媽媽。”飯團在他懷裡有些不安地輕輕喊了聲。
戚灼用下巴在他頭頂碰了碰:“沒事。飯團,父親找點東西,你自己站著好不好?”
“好,那我想牽著你。”
戚灼將飯團放在地上,試著去打開那些密碼櫃,飯團就牽著他的褲腿,亦步亦趨地跟著。這些密碼櫃全都緊鎖,一個都沒能打開,但他卻在牆角發現了一台三維投影儀。
戚灼略一思忖,打開了投影儀。當那張熟悉的臉孔浮現在了屋中央時,他呼吸有著片刻的凝滯,摟住飯團肩膀的手也微微箍緊。
直到飯團轉頭盯著他,像是忍不住要說話,他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鬆手。
這是一段三維影像視頻,看場景便是戚承適的會客室。隻見戚承適側對著鏡頭坐在沙發上,對麵的客人全身都裹在黑鬥篷裡,隻露出了一雙眼睛。
戚灼看了眼視頻右下角,看見半空懸浮著兩行清晰的數字,分彆顯示著視頻的拍攝時間門和現在的時間門。
3532/7/13
3532/7/14
原來他和飯團來到了3532年,也就是他母親去世的那一年。
而七月,距離他母親去世也剛過去了四個月。
這段拍攝於昨天的視頻裡,戚承適和黑鬥篷都沒有說話,茶幾上卻擺著一張全息屏。黑鬥篷正用手指在那張全息屏上書寫描摹,戚承適便微微探身看著。
戚灼覺得這場麵透出幾分詭異,他調整三維影像的角度,看清了黑鬥篷寫出的那一行字符。
“你把配方資料給我,我可以幫你打開時空壁。”
戚灼看見時空壁三字時,瞳孔驟然緊縮,心跳也再一次加速。飯團對這段視頻不太感興趣,在他懷裡拱了拱,又小聲詢問:“我們什麼時候走呀……”
戚灼拖過牆邊的文件紙箱,找到個戚承適順手丟進去的水晶擺件小鹿,便拿出來遞給了飯團。
飯團從未見過這種精致的透明小鹿,震驚地抱在手中仔細看。他懷疑這是冰塊雕成的,又伸出舌頭去舔,但總算是安靜下來,不再催著戚灼走。
戚灼看見視頻裡的戚承適在搖頭,語氣乾脆地回道:“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我的族人有锝係藍,你隻需要把軍方實驗室的那張配方給我,我就能提供锝係藍,幫你徹底打破時空壁。”黑鬥篷飛快地動著手指。
戚灼看見戚承適雖然依舊神情冷淡,但那雙泛著紅絲的眼睛一直盯著全息屏,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也在細微地顫抖。
黑鬥篷繼續寫字:“你不是有兩塊碎片嗎?你兒子也有兩塊。”
戚承適倏地站起身,聲色俱厲地喝道:“彆碰我兒子!”
他這段時間門急劇消瘦,雙頰凹陷,整個人看著原本就多了幾分陰沉。
“我不會碰你兒子。”黑鬥篷飛快地寫著:“但是你不想打破時空壁嗎?隻要和我合作,你就可以去任何一個時空,去見你任何想見的人。”
這句話似乎對戚承適有著莫大的誘惑力,他嘴唇張合了幾次卻沒有發出聲音,片刻後頹然坐回沙發裡。
“你想用那配方做什麼?”戚承適啞聲問道。
黑鬥篷:我和我的族人想遠離人類帶來的傷害,就移居去了一顆尚未開發的小行星。那行星上條件太惡劣,我的族人們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須要變得比現在強大。
黑鬥篷停下書寫的手指,慢慢站起身,繞過茶幾走到了戚承適身旁。他的臉依舊罩在鬥篷下看不清,但戚灼瞧見他走動時身體沒有起伏,腦中頓時閃過兩個字——螅人。
不過這念頭在腦中僅存在了一瞬,他便反應過來這個時期還沒有螅人。
那麼……
黑鬥篷接下來的動作證實了他的猜測。
隻見那人緩緩掀開鬥篷,露出了一張和人類沒有區彆的臉。看著約莫四十歲左右,狹長的臉頰上有著一道長長的疤痕,像是被某種利器所傷。
他穿著一件藍色的粗布罩衫,但下方露出的不是人類的腳,而是幾條觸手。
他的記憶裡頓時浮現出另一張麵孔。
……狹長臉頰上雖然覆蓋著一層黑色軟鱗,也能看清那臉上曾經有一道傷疤。
那張麵孔屬於螅人首領,他被抓至H37小行星時曾經見過。
而這名在和父親談話的章魚人,以後便會成為螅人的首領,率領著他們和人類作戰,朝著基地發射出道道激光炮……
黑鬥篷抬起手,全息屏自動挪到他身側。
“不管我要做什麼,我都會兌現對你的承諾,讓我的族人替你打破時空壁。我也向你保證,章魚人就算得到了基因強化,也隻是用於自保。我們體質太弱,要是不經過基因強化,沒法在那顆小行星上活下去。”
戚灼慢慢靠在身後牆壁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早就知道螅人是經過基因改變的章魚人,也知道這中間門一定有什麼人在幫助他們,卻從來沒想過那人竟然會是自己的父親。
“……你讓我再考慮下,給我一周時間門。”
他聽到戚承適聲音很輕地在回答。
視頻播放到這裡戛然而止,這是會客室日常記錄,雖然被戚承適清除過內容,卻沒有清理乾淨,還留下了前麵一段。隻要明天會客室有來訪者,這一段便會被新的內容覆蓋。
“父親,父親。”飯團焦灼地喊。
戚灼張開眼,看見飯團拿著透明小鹿擔心地看著他:“你是頭又疼了嗎?”
“沒有,沒有頭疼。”戚灼深深吸了口氣,俯身將飯團抱起來,啞聲道:“走,我們離開這兒。”
戚灼擰開門鎖,外麵便是戚承適的辦公室。現在屋內一團漆黑,空無一人,他便抱著飯團悄無聲息地出了屋子,再快速下樓。
軍部外是一片小樹林,戚灼抱著飯團走在林間門的石子道上。普蘭星六月的夜晚已經帶著暖意,他卻隻覺得冷,寒意從四麵八方而來,鑽入他的骨頭縫,再滲入五臟六腑。
“媽媽,媽媽,父親。”飯團察覺到了戚灼的異常,不安地小聲喊著他。
“父親沒事,父親沒事……”戚灼腦中一片空茫,嘴裡隻機械地安撫著飯團,將他緊緊摟在胸前。似乎隻有這具小小身體的熱量,才能讓他的心臟不至於被凍結成冰。
他腳下一個踉蹌,在飯團的驚呼聲中摔了出去,在空中時一個側身,用自己的身體將飯團護住。
“父親。”飯團摔在戚灼懷裡,立即就爬起身,驚恐地去看他:“父親。”
“父親沒事,沒事。”戚灼躺在樹林間門的草坪裡,喘著氣看著天空:“讓我躺一下就好。”
“你摔疼了嗎?你在哭嗎?”飯團緊張地問。
“不哭,父親不會哭。”戚灼搖頭。
“可是你哭了呀,你是不是很疼呀?”
戚灼伸手在臉上摸了把,摸到一手冰涼的水痕。他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己濕漉漉的手指,又看向滿臉慌張的飯團,想朝他露出一個笑,但扯了扯嘴角後卻沒有成功。
“父親,父親。”飯團看著也像是要哭了起來。
戚灼伸手將他攬進懷裡,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哽咽著道:“父親很疼啊,父親好疼……你讓父親抱著你哭一下吧,父親已經疼了很久,忍了很久,快要疼死了……”
軍部後無人的樹林裡,戚灼躺在亂草中,低聲痛苦嗚咽,放聲悲憤嘶吼,雙手痙攣地抓緊身旁的草根,將它們擰成一團。
飯團一直緊貼在他懷裡,跟著他一起哭,噘著嘴吹他的肩膀、脖子和臉:“父親不疼,飯團給你吹,父親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