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鴉笑起來的樣子，原來是這樣的……
朱磊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少年,他不是沒有看到過少年的笑容，但是那些笑容過去並不是對著他的,對著他的時候,少年臉上的表情往往隻有幾種,害怕、逃避,以及努力隱藏的厭惡，而現在,少年居然對著他笑了,所以,朱磊看呆了。
齊墨鶴有些茫然,不知道朱磊為什麼喊了他又不說話了,隻好站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然而朱磊還是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他隻是望著他，深深地望著他。齊墨鶴覺得很尷尬，清了清嗓子,見朱磊還是沒有反應，隻得主動開口道：“上次在迷蹤林裡多謝城主搭救，陸無鴉感激……”
“你喊我朱師兄即可。”
“什麼？”齊墨鶴愣了一愣。
朱磊勉強平複下了心情道：“我也是出身朱明的煉器師，不過長你幾屆，你喊我師兄即可，不必見外。”
齊墨鶴道：“可是您是……”見朱磊的臉色瞬間就變得不好看起來，他在心裡歎了口氣，心想這人果然還是兩百年前的樣子，一旦認定了的事情便絕不允許彆人忤逆，他想了想，遂行了一禮道，“那便……見過城主師兄了。”
朱磊微微皺起眉頭，顯然還是不太喜歡齊墨鶴擅自更改的稱呼，但也知道再逼迫人更改未免太過咄咄逼人，是以伸出手扶了一扶道：“陸師弟免禮。”他道，“你我日後以師兄弟相稱，你見了我也不必行此大禮。”
齊墨鶴看向朱磊托著自己手臂的手，很識相地沒有多嘴，他跟朱磊相處的時間不短，十分清楚這個人的性格。果然，朱磊見他沒有避開自己的意思便露出了一個舒心的笑容，說話語氣都輕快了幾分。他邊走邊說道：“你的身體可好些了？聽說如今是水靈水寬兩姐弟聯手替你診治？我本想來探望你，可惜手頭公務繁忙，一時半刻沒能抽出身來。”
齊墨鶴不知道朱磊這是什麼意思，隻好跟著他邊走邊聊道：“多謝城主師兄費心關懷，明世的身體已經沒什麼大礙了，隻要再修養一陣，就應該沒事了。這次我能保全性命，都是多虧了城主……”
朱磊忽而停下腳步，一瞬不瞬地看著齊墨鶴。齊墨鶴愣了愣，下一瞬卻看到朱磊突然向他伸出手來。齊墨鶴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克製住自己往後退的衝動，他看著朱磊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而後輕輕地按了一按。
“嘶……”齊墨鶴感到胸口有些隱痛，但還不至於無法忍受。他看向朱磊，這才發現朱磊仍在看著他。“城主師兄？”
朱磊默默地收回手道：“你胸口受傷了？”
齊墨鶴瞬間便明白了朱磊在驗證什麼，他在背著朱磊從王世君手下逃脫的時候，曾經挨過王世君狠狠一掌。那一掌如果換做是個普通修士恐怕已經身死魂銷，普通人更不用說，如果不是陸無鴉的體質特殊，這會兒他也必然還是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朱磊，是在找那個在迷蹤林救了他的人。
想明白了這件事，齊墨鶴便鎮定地回答道：“回城主師兄，在被妖狼獸襲擊的時候，我是受了點傷，好在您當時施救及時，水氏姐弟又醫術高超，這幾日靜養下來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朱磊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又重新走了起來，齊墨鶴隻好也跟了上去。
“聽說你後來是在十字林被找到的？”
“是的，”齊墨鶴鎮定地回答道，“我在界溪邊等了您……”
“你。”
好吧。齊墨鶴說：“我在界溪邊等了你一晚，天亮後，我想試著自己找找出路，可能是受了傷又驚懼害怕的緣故，不知怎麼就倒在了半路上，多虧萬裡師兄找到了我，才把我救了回來。”
朱磊又道：“你那日被妖狼獸群包圍，是怎麼自保的，我看你像是會劍法？”
齊墨鶴點點頭，不慌不忙地擺了個起手式道：“張氏劍訣，我在學堂藏書閣裡看到的，無雙說我們學堂的學徒都要會武藝，所以我聽他的借了這本劍訣自己練了一陣子，沒想到在危急關頭派上了用場。”這當然是齊墨鶴想出來的借口，但也確有其事。
張氏劍訣……朱磊默默地想，朱明學堂裡確實有這本書。這本劍訣與齊墨鶴的風中鶴雖然不可同日而語，但也算是一本比較不錯的武術秘籍，而且這套劍法的風格和齊墨鶴自創的風鶴有些相似，都是走的輕盈靈巧的路子，但是光靠這樣真的夠嗎？
齊墨鶴說：“而且那日進林子前，無雙給了我們一些自保的器，在當時也派上了用場，算是種種巧合下的好運吧。”見朱磊還在思考，齊墨鶴便道：“對了，說起來這幾日小茂一直在城主師兄你那裡，不知道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齊墨鶴是故意岔開話題沒錯，但是這一問卻剛好戳中了朱磊心裡的鬼，以至於明明應該很好回答的問題卻把朱磊給難住了。他沉默了半天，覺得怎麼說都不對，最後隻得僵硬地回答道：“沒有，他沒有給我添麻煩。”見齊墨鶴還看著他，朱磊自己就說了下去，“其實我們交流不多……他、他隻是想要找我學些東西才會來找我，但是我每天也有很多公事要做，他都是自己在旁邊看書，有的時候我忙起來跟他一天都說不上一句話的。”說完了這一長串解釋，朱磊才意識到自己乾了件多蠢的事，看著少年望著自己迷惘的眼神，朱磊恨不得給自己挖個地洞鑽。
齊墨鶴再次咳嗽了一聲說：“那、那就好。”
氣氛尷尬得不行，朱磊懊惱著自己突然變得笨嘴拙舌起來，齊墨鶴則是不明白朱磊這是怎麼了，所以不敢吭氣，以至於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路，當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明月島的出口處，齊墨鶴趕緊對著朱磊行了一禮道：“時候不早了，我便不打擾城主師兄休息了……”這句話明明是朱磊早前用來打發林茂的，此時此刻聽著齊墨鶴從嘴裡道來，他卻脫口而出道：“沒事，時間還早。”他頓了頓，大概也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解釋道，“我的意思是……現在還不到我平時休息的時間，而且今夜月色不錯，適合多走走。”
齊墨鶴真是哭笑不得。自從他解開了與朱磊的那段陳年心結以後便發現自己似乎已經能夠平靜地麵對這個人了，而當他把這個人當作一個普通的熟人來看待時又會覺得朱磊似乎和兩百年前有了一些區彆。其實如果兩百年前他能上點心就會發現當年這個人始終都是心事重重的，朱磊看人的眼神刻意隱藏了自己，說話行事也十分謹慎，隻不過那時候他被感情所蒙蔽，將一切跡象都進行了合理化，然而此時此刻，這個兩百年後的朱磊卻不知怎麼就顯得有些笨拙起來，笨拙到讓人有一些陌生，也有一些寬心。
齊墨鶴說：“但是我要休息了。”他這麼一說，朱磊的臉上便露出了明顯的失望神情，叫齊墨鶴居然有了些不忍。他提醒著自己，眼前這個可是站在十三城頂端的人物，根本不需要什麼不忍。
朱磊嘴巴張合了數次，最後道：“你……是不是討厭我？”
齊墨鶴一怔，朱磊便急急道：“上次我不是故意要……”他急著想要解釋，但是似乎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他甚至在一瞬間對自己產生了濃濃的厭惡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連句話都說不好！
齊墨鶴看著朱磊著急的樣子不由笑了出來，他說：“城主師兄，我沒有討厭你。”是的，他從來就沒有討厭過這個男人，一開始的時候是愛，後來愛變成了恨，再後來恨變成了決絕，那份決絕綿延了兩百年直到如今，一切都已煙消雲散。齊墨鶴道：“我以前的確可能對城主師兄你有一些誤會，但是自從迷蹤林那件事以後，我便知道自己是誤會了你，還請城主師兄原諒陸明世先前的失禮之處。”說著，他拱了拱手道，“夜涼風大，城主師兄你有傷在身，還是保重貴體，早些回去休息為好。陸明世告辭了。”說完，他便轉身踏入了界門。
界門發出了光輝，將少年的身影吞沒，有那麼一瞬間，朱磊伸出手想要將少年拉回來，拉回到他的身邊。他想繼續看到少年的臉孔，聽他的聲音，甚至想要……觸碰他、擁抱他！朱磊猛然回過神來，當意識到自己剛剛在想什麼的時候，便不由得臉色難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