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雁行不管這些,開門見山道:“李媽媽已往我家去過了,多謝您抬舉,到底是沒緣分,我們不過一介商戶,就不高攀了。”
雖然都是不成,但自己不要和被人拒絕完全是兩碼事,方母一聽,臉色登時就不大好看了。
她皮笑肉不笑道:“怎麼,是我們晚了一步?有了彆的人家?”
又看李媽媽。
李媽媽無法繼續逃避,隻好硬著頭皮道:“並沒有,隻是那江娘子自己絕了念想,隻想看著孩子們長大。”
師雁行在場,她沒辦法瞎扯,被迫實話實說。
方母覺得這都是借口。
“哪兒有女人不想成婚的,小姑娘,你年紀小,不曉得外頭厲害,幾個女人哪裡操持得來?若你娘真進了我家門,便是舉人娘子,來日保不齊就是官太太,你們姊妹便是官家小姐,何須再在外頭奔波勞碌?”
等級之彆猶如天塹,對尋常女子而言,實現階級跨越最迅速最現實的方法就是嫁人。
師雁行嗬嗬笑道:“若再將產業過到方老爺名下,還能免稅,是不是?”
方母眼睛一亮,好歹矜持住。
“咳,若真成了一家人,那是自然,豈不又省一大筆?”
她自然瞧不上商戶,可兒子的身份和年紀確實有些不上不下。
他們倒是想巴望官家小姐,奈何認識的就那麼幾戶,哪裡就有那麼合適的守寡的?
即便有,人家也想往上走,又怎會低嫁?
思來想去,與其這麼耗著,倒不如娶個商戶女子。
出身固然差了些,可有錢啊!
師雁行原本還想順勢結交個朋友,一看方母如此情態,徹底絕了最後一絲念想。
罷了,也在情理之中。
階級分明,等級森嚴,凡人主動貼上來,必有所圖。
哪兒有那麼多裴遠山之流肆意不羈的!
“夫人說笑了,”師雁行收斂笑容,“話趕話說到這兒,我也就挑明了,師家好味也好,那小作坊也罷,都是我的產業。即便我娘真要嫁人,了不起給她一份嫁妝也就是了,我跟妹妹自立女戶,產業也好,人也罷,都不會跟過去,更彆提過到誰名下。”
方母臉色一變,有些惱羞成怒。
我可以這麼盤算,但你不能當眾說出來!
“大姑娘這話什麼意思?我兒何等身份,豈會……”
李媽媽也沒想到師雁行脾氣這麼硬,還沒幾個回合就開始硬對硬,都嚇傻了。
她恨不得自己沒跟來,隻敢弱弱地勸架。
“老夫人,師姑娘,有話好好說,好好說……以和為貴,以和為貴……”
“什麼身份,一月二兩銀子一袋米的舉人。”師雁行一針見血道,“我們自然不敢高攀,言儘於此,夫人也不必怪罪李媽媽,告辭了。”
舉人了不起嗎?
萬馬千軍殺出來,確實挺了不起的。
但撕擼開來看,不就是個沒實權的事業編嘛!
我二師兄還是呢,哼!
聽師雁行還為自己說話,李媽媽難得有點感激。
可方母卻已氣炸了肺。
原本她以為對方一聽是舉人老爺,必然巴巴兒湊上來,這大姑娘今兒親自登門也是表示親近。
自古無商不奸,她還想著要不要來點下馬威呢,誰承想,反倒被對方下了!
自從方文山中了秀才,方母一路被人捧過來,何曾受過這般奇恥大辱,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方母重重一拍桌子,“我兒……”
李媽媽腿一軟,差點跪下。
“以和為貴……”
你們打不要緊,能不能先放我出去?
千不該萬不該,我當初就不該接這個破活兒!
如果可以,師雁行真不想鬨得這麼僵。
但對方自我感覺太過良好,你不把話說死了,他們就一定會以為你欲拒還迎,反倒不痛快。
隻是沒想到方母這樣受不住激。
不過想想也是,方家往前數十幾年就是種地的,也就是方文才中了,這才漸漸脫離泥巴味兒。
方母目不識丁,見識有限,實在不能奢望她有多麼深厚的城府和涵養。
她就是典型小人得誌的代表:
目光狹隘,貪婪,自視甚高,易爆易怒。
方母唯一的依仗和驕傲就是舉人兒子,所以張口閉口“我兒”。
周圍人日複一日的吹捧讓她迷失自我,除了幾位官老爺,恨不得五公縣內橫著走。
在她看來,她兒子就是天上地下的寶,不可能有人拒絕得了。
這可是舉人娘子!
“我們是商戶,就是這麼粗鄙,什麼名聲高貴的,那都是虛的。過日子先看銀子!”
沒銀子說個屁。
師雁行冷笑,菱形小嘴兒一開一閉,紮得對方心都在滴血。
“令郎名下現有田地九十七畝,多為中等田,近幾年田價穩定,中等田約在一兩一錢左右一畝。
令郎前些年沉迷科舉,往返京城花錢如流水,毫無積蓄,若我沒猜錯,依府上財力買不起這麼多,要麼有人賣麵子低價賤賣,要麼白送。
照平均每年畝產六鬥,一年頂了天也不過七千六百斤。哪怕不交稅,不算本錢,上等帶殼新麥每斤八文,一年收入才六十兩。”
她轉過身去,看著方母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語速飛快,“令郎每月二兩銀子一袋米,外加冷熱冰炭敬,就算一年三十六兩,兩邊加起來不足百兩。
而據我所知,府上還有六個下人,每人月錢最少四百文,一個月就是二兩四,另有牲口,五個大小主子衣食住行,令郎又每逢換季必添新衣,隔三差五就出門與人文會,吃酒吃肉,還有逢年過節的禮……”
師雁行竹筒倒豆子似的說完,這才深吸一口氣,直直看著方母,“敢問一句,府上一年下來,能攢下二十兩銀子嗎?”
“你!”
她語速太快,方母直接就被震住了,回過神來時已經說完了。
李媽媽已經徹底傻了。
這師家大姑娘到底什麼來頭?
怎麼知道的這樣清楚!
傾瀉完畢的師雁行頓覺神清氣爽,這才微笑道:“至於我家收入如何,想必您老找李媽媽之前已經盤算過,就不說了。”
方母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她的手哆哆嗦嗦,愣是說不出話來。
師雁行這一番話,簡直就是把她的麵皮丟到地上踩!
“所以說,即便咱們兩家聯姻,也是一個圖名,一個圖財,各取所需,無所謂高攀不高攀。”
師雁行平靜道。
言外之意,我們也不差什麼,彆擺出這幅施舍的姿態。
孫良才再高傲,孫家女眷也沒這麼著!
真是整瓶不滿半瓶晃蕩。
“府上有意求娶,本是好事,但成與不成也非絕對,我們自然也有回絕的餘地。”師雁行看著方母,“強扭的瓜不甜,還望老夫人體諒。”
方母看著她,恨不得抓花這張如花似玉的小臉蛋。
果然商戶就是上不得台麵!
聽聽,這都說的什麼混賬話!
“師家小娘子果然伶牙俐齒,如此說來,倒是我們高攀了。”
師雁行嫣然一笑,不將這陰陽怪氣放在心上。
“做買賣嘛,少不得打嘴官司,就是到了知縣大人跟前我也這麼說。”
頓了頓,她又道:“老夫人為人真誠,我也不怕說點肺腑之言,您也知道我們孤兒寡母的艱難,能走到這一步,也不是沒經曆過,前兒還有人登門砸店呢!照樣挺過來,少不得練就一身滾刀肉的功夫。
俗話說得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們嘛,商戶而已,也不在乎什麼名聲不名聲的,但貴府上……想必不會跟我們小小女子見識的,對吧?”
你要是知道分寸,這事兒到這裡就算結了。
要是不知好歹,回頭想散播謠言,詆毀女人名聲什麼的,彆怪我們魚死網破。
商戶嘛,名聲值幾個錢?
可舉人,尤其是想往上走的舉人就不一樣了。
方母的臉都綠了。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