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沈紅英正說得吐沫橫飛,突然間就聽得一個人闖進來,粗聲喊:“放你娘的狗屁!福寶是我閨女!你算哪門子娘!”
這話一出,大家看過去,隻見聶老三媳婦正氣喘籲籲地把大家撥開,努力地往人群裡擠,一邊擠一邊喊:“我是福寶的娘,我才是!我養了她四年,她叫我娘的時候最長!”
大家一下子全呆了。
一個福寶,跑出來三個娘??
到了這個時候,不光大家夥,劉桂枝也愣住了。
跑出來兩個搶閨女的??
福寶更是驚得蹙起了小眉頭,之前人人都不想要她,聶老三媳婦把她往外吞,撒潑打滾不要她,沈紅英那裡也把抓到的福字往外推,現在卻搶著要當她的娘。
她不要,才不要呢,她隻要劉桂枝這一個娘!
不過這時候大家夥根本來不及說什麼,聶老三媳婦已經和沈紅英杠上了。
“你養了四年你不要她了,你還有臉說你是她娘?”
“你抓鬮抓到了你硬往外塞,你有臉跟我搶?”
“我呸,你這是說出的話像放屁嗎?你撒滾耍賴,不要福寶,你現在有啥臉說你是她娘?”
“我X你十八輩老祖宗,沈紅英你要不要臉?你養過福寶一天嗎,你就和我搶??”
按照沈紅英的意思,她的對手是劉桂枝,你個聶老三媳婦,你憑啥掰掰我?
按照聶老三媳婦的想法,她是要從劉桂枝手裡搶孩子,可不是從沈紅英手裡搶,你沈紅英算哪根蔥?
兩個人你一嘴我一句,很快吵起來。
兩個人都是潑辣的,說話一個比一個牙尖嘴利,又都是吵起架來絕對不讓人插嘴的那種,當下真是你揭短我,我挖苦你,什麼話難聽說什麼,反正誰也不能落下風。
於是很快,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就看這兩位在那裡吵。
沈紅英掐腰指著聶老三媳婦怒罵:“你要不要臉,當初把人家福寶趕出來,你說人家是掃把星,現在看人家老四家日子過好了你來搶孩子了?敢情天底下好事都是你家的?”
圍觀社員:對,這話說得太對了!!沈紅英你罵得好!
鼓掌!
聶老三媳婦不甘示弱,瞪著暴突的眼睛恨聲罵:“你咋就這麼能耐呢?你以為你是個啥東西?我不要人家福寶至少我明說,我不要臉我明白說了,你呢?當了婊-子又給我立牌坊,明明抓鬮卻不認賬,有膽做沒膽承認,偷摸摸把紙團硬塞給你家弟妹,我看你就是個欺軟怕硬,就是個弄虛作假!現在看到人家有福氣,你來搶孩子了?你還有臉說我?”
圍觀社員:這話說得太對了!罵得更好!聶老三媳婦你好樣的!
鼓掌!!
過了很久……等她們罵差不多了,陳有福終於大吼一聲:“好了!都給我安靜!”
大隊長到底是大隊長,這一聲大吼猶如滾雷,頓時,兩個媳婦都不敢說話了,喘著氣啞著嗓子看向陳有福。
她們要福寶!
她們得讓陳有福給她們做主,所以她們不敢不聽陳有福的。
陳有福看著這兩位一臉期盼的女人,終於忍不住咳了聲,壓下喉嚨裡的癢,沉聲說:“你們都想收養福寶?都想當福寶的娘?”
沈紅英和聶老三媳婦一起點頭,點頭過後又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
陳有福:“剛剛你們說對方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
說著,他對聶老三媳婦說:“你剛才說她抓鬮了卻硬塞給彆人,現在沒資格來搶福寶,對吧?”
聶老三媳婦猛點頭。
沈紅英不服,瞪眼。
陳有福又對沈紅英說:“你剛才說她一口一個福寶是掃把星誰養誰倒黴,結果現在又搶過來要是吧?”
沈紅英趕緊點頭。
聶老三媳婦氣得咬牙。
陳有福:“你們兩個都說得挺對啊,都說得有道理啊!”
沈紅英和聶老三媳婦一起看陳有福:那到底是啥個意思啊?你說話啊!
陳有福攤手:“你們兩個,一個說人家福寶是掃把星誰養誰倒黴哭著鬨著不想養,一個抓鬮找到了都要硬塞給彆人堅決不要,那不正好,福寶還是顧家四房的,還是顧衛東家的女兒,這不——正好嗎?”
沈紅英:“…………”
聶老三媳婦:“……………………”
兩個人一起瞪眼:“這哪行!”
陳有福笑了:“這咋不行了?這不挺好的?你看人家小福寶也願意跟著現在的娘,人家劉桂枝也一直好好地養福寶,人家把個閨女養這麼好,你們來摘桃子?那才不行,那是違反社會主義,那是臭不要臉走資本主義路線,你們懂不?”
啥啥社會主義,啥啥資本主義路線……她們不懂。
“這和那個有啥關係?”
“是啊,隊長你彆嚇唬我們!”
陳有福突然不笑了,一臉嚴肅:“當初公社裡把養福寶的任務分配給聶家,當初抓鬮說好了誰抓到誰養,結果你們一個個不聽話,自己動小心眼,這不是思想有問題嗎?思想有問題的後果你們知道不?”
……
兩個媳婦頓時嚇得臉慘白。
這也行?
顧衛國本來已經覺得這事夠丟人的了,現在更是受不了,直接一把扯過來沈紅英:“你還說啥說?還有臉說了?”
說著,他深吸一口氣,對顧衛東說:“你大嫂不懂事,這次是你大嫂的錯,我回頭讓她給你賠禮道歉。福寶是四房的就是四房的,我們不可能搶,也搶不過來。”
聶老三更是黑著臉過來拽自己媳婦:“你夠了吧?”
聶老三媳婦不服氣:“福寶是大福星,不是掃把星,我也想吃肉,我也想吃山雞肉,我怎麼就不能——”
周圍的人聽到,都傻眼了,傻過後,哄的一下子笑開了。
當初嫌棄人家是掃把星,現在為了吃肉要讓人家福寶回來當她閨女?她做夢呢吧?
聶老三氣急了,恨不得給她一巴掌!
“潑出去的水,你還想收回來?人家不是咱家閨女了,不是咱家閨女了!!”
聶老三說這話的時候是跺著腳的,他心裡恨哪,後悔哪!
當初媳婦說福寶是掃把星,他心裡也不舒坦,想著媳婦鬨騰就鬨騰,能把福寶撇出去,那當然好,實在撇不出去再說。
誰知道真就成了。
真成了後,他心裡又有點後悔,但想想,也就算了,反正自己有一對雙胞胎兒女了。
可現在想想這事,想想過去,心裡就跟用刀子割肉一樣,疼哪!
自己跑出去,被抓了投機倒把,在裡麵受了不少罪,賠了個精光,最後總算運氣好,被放出來了,這都是不幸中的大幸!
可是人家顧衛東,沒事啊,人家根本沒事人!
為啥沒事?
聶老三不敢想,一想,七尺男兒都要掉眼淚了。
好好地,把一個帶著福運的閨女給趕出去了!
悔得腸子都要青了!
悔恨交加的聶老三領著依然不服氣的聶老三媳婦走了,顧衛國扯著沈紅英進屋,很快院子裡的人沒熱鬨看,也就漸漸散去了。
散去的人們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今天這一場好戲,足可以回味到明年下雪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人們閒聊的時候都會說起沈紅英,說起沈紅英是如此欺負自己的妯娌,仗著對方是啞巴不會說話硬塞紙團子給人家讓人家吃啞巴虧,結果回頭才發現自己硬塞出去的福寶可是個好閨女,後悔了,氣得如何如何。
人們當然也會說起那個聶老三家,福寶怎麼怎麼給她家招來一對龍鳳胎,結果他們豬油蒙了心,愣是要把人家福寶趕出去,現在知道錯了後悔了,可是也完了。
至於劉桂枝嘛,那自然是性子好,善良,待福寶好,所以得了好報,現在日子也過得挺順。
這麼八卦了一番後,大家總結起來就是:“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雖然現在不讓咱說封建迷信,可到底是抬頭三尺有神明,不能不信哪!”
“對,老天爺有眼!”
鄉下的日子就是這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烈日炎炎下汗水滴在土地上,寒風臘月迎著風推著板車跋涉在鄉間,繁忙辛苦的勞作中,仿佛扯扯閒話說家長裡短就是他們唯一的消遣。
而作為大家話題中心的福寶,依然安靜地當著顧家四房的閨女,上學讀書認字學文化,放學後便趕緊幫著家裡乾點活,減輕爹娘的負擔。
就在這一年春天,顧衛東和劉桂枝像雀鳥壘巢一樣在自己的宅子上蓋起了三間土坯子房,又蓋起了兩間茅草屋充當雜物間。新房子蓋好了,福寶有了屬於自己的一間屋子,全家人挑了個好日子,終於順遂地搬進去住了。
搬家後的日子是幸福的,也是處處順遂的。
這幾年平溪生產大隊的糧食收成好,每年都能分到足夠的糧食吃,偶爾間出去山裡逛逛,也總是能弄到點野味來改善生活,增加營養。
以至於劉桂枝本打算從那三百多塊錢裡慢慢地挪出來一些來補貼家用,卻根本不需要。
家裡不斷葷腥,孩子們都吃得滿足,根本用不上。
劉桂枝的計劃也就一改再改,想著這三百多到時候給孩子們上學用,給孩子們結婚用,給福寶當嫁妝用……
就在劉桂枝不斷改變的計劃中,平溪生產大隊即將遇到幾十年來最大的一場□□。
最先感知到這場饑荒的福寶。
這個時候的福寶已經十二歲了,是平溪生產大隊小學六年級的學生。
她是做了一場夢,夢到生產大隊裡的糧食全都給毀了,沒能收獲到一粒糧食,整個生產大隊都缺少糧食,外麵也根本買不到,不知道多少人餓得麵黃肌瘦,走在街道上都晃悠著。
當醒來的時候,外麵的天恰好露出白色的魚肚皮,家裡的公雞在打鳴,不遠處誰家傳來狗叫聲,還有誰家老爺子上街撿糞時發出的咳嗽聲。
生產大隊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祥和安靜。
可是福寶知道,接下來這個山村將要陷入饑餓的恐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