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莫齊軒銳利的雙眸,閃爍著堅毅的微光,“但我一定,會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高澹笑了起來:“這就夠了。”
他望向遠方的蒼穹,平淡地說:“修仙之道,不在斷情絕欲,更非泯滅天性。那都是一知半解之人,用來誆騙的說辭罷了。”
“彆忘了你今天的話。大道三千又如何,倒不如親手為自己斬出一條路。”
莫齊軒勾起唇角,眉眼儘顯桀驁:“你會看到那一天的!”
高澹衝他伸出手:“那就來拿你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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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翎在院子裡坐了很久,終於聽到開門的聲音。
她立刻站起身:“莫齊軒,你沒受傷吧?”
可接下來卻是一愣,因為來的不僅是莫齊軒,還有麵帶微笑的高澹。
“高前輩,你要走了嗎?”她問。
高澹說:“是啊,不過在這之前,還有樣禮物要給你。”
說著,就把一個拳頭大小的藍盒放到桌上。
“給我的?”薑翎驚訝地將其打開,裡麵擺著一枚晶瑩剔透的藍色珠子,像海水一樣粼粼生彩。
她還在愣神,高澹已經開始解釋:“這是我在東海得到的萬年天靈珠,不僅能活死人肉白骨,甚至可凝聚魂魄,使鬼怪化人,靈體塑形。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身份,不過我猜,它可以幫你真正成為一個‘人’,而不是漂泊無依的靈體。”
薑翎倏然抬首,驚喜之色溢於言表。她下意識看向莫齊軒,後者微笑著朝她輕輕點頭。
高澹接著說:“怎麼樣,要來試試嗎?這東西隻對你這樣的靈體有效,留在我手裡也是浪費。”
“隻對靈體有效?”薑翎確認了一遍。
高澹確定地點頭:“是。如果你想嘗試的話,我可以為你護法,保證你性命無憂。”
“我會變成什麼樣?”
“我也不清楚,也許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也許是有資質的修真者,大概就和新生兒的誕生一樣,一切都是未知。”
薑翎望向莫齊軒。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莫齊軒說。
薑翎盯著手裡的東海靈珠,一字一頓道:“好,我要試一次!”
高澹露出了然的笑容,抬袖一揮,麵前的景色就如水光般波動模糊,再一眨眼,便出現在一片綠草茵茵的曠野上。
“這片空間不會波及外界,你們可以不必有任何顧忌。”高澹雲淡風輕道。
薑翎環顧四周,感到難言的震撼。
隨手一指就能另造空間,這就是渡劫期大能的實力嗎?
“開始吧。”高澹說。
“好。”
薑翎深深地呼吸,在莫齊軒鼓勵的目光中,根據高澹的指引,雙手扣住東海靈珠,屏息凝神默念法訣。
藍色的珠子散發出瑩潤的光芒,這光芒很快將她全身包裹,清涼的感覺湧遍四肢,如同置身海水。
她的意識逐漸模糊,外界的聲音被隔絕在外,所有思緒都茫然發散。
身體解構的痛苦撕扯著她,將她拽入不見天日的海底。
在那裡,她看到很多往事。迷惘的、歡樂的、悲傷的……混亂的回憶充斥著腦海,帶來爆炸般的疼痛。
她想起來,她有一個秘密。
那一日,新帝賜予她三尺白綾,但她接下白綾後,卻並沒有回到宮中自縊。
她看向了一旁的驍騎將軍,那是她昔日的朋友,曾主動請命護送她遠嫁和親的人。
她手持白綾,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林將軍的眼裡溢滿悲傷:“公主,您……”
“鏘!”
她抽出他腰間的長劍,對準他的脖頸。
“護駕!”台上的太監扯著嗓子高呼。
“皇姐,你要乾什麼!”新帝驚慌失措。
薑翎置若罔聞,盯著林越的眼睛,字字清晰:“國破家亡,是孰之過?”
林越話語哽咽:“是卑職無能……”
“是君主昏庸,臣下無能,舉國之力,竟無一人可對抗匈奴鐵騎!”她厲聲道。
林越無言以對,沉默和她對視。
她說:“帶我出宮。”
“這不可能……”
“身為公主,當與天聖將士共存亡!”
林越怔怔地看著她。
“出宮,帶我去城牆之上!”她堅定地道。
“你們放肆!來人,都給我拿下!”薑恪倉惶起身,色厲內荏地大喊。
林越抬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終於在護衛近身之前,長歎道:“臣,遵命。”
下一刻,他攥住薑翎的手腕,大步流星向外跑去。
薑恪仍在皇位前大喊,可此時此刻,城破在即,已經沒人顧得上他這個皇帝了。
……
那一年,天聖王朝經曆了近十年來,最寒冷的冬季。
那一日,國都之中,下起了一場從未有過的大雪。
數十萬將士在城外廝殺,而薑翎一身楓紅宮裝,於城牆上擊鼓而歌。
“同敵愾兮,共死生。
與子征戰兮,心不怠。”
一聲聲,一句句,悲壯慷慨,飄散在空中,與風雪糾纏遠去。
將士們咬緊牙關,拚死戰鬥,可一個江河日下、苟延殘喘的王朝,哪裡比得過殘暴驍勇的敵軍?
雪越下越大,湮沒了蜿蜒成河的鮮血,覆蓋了遍體橫列的屍體。
在悲痛的呼喊和雀躍的歡呼一同響起之時,砰地一聲,城門破了。
薑翎停住凍僵的雙手,轉頭望向城外。
透過漫天飄揚的大雪,她看到無數將士的淚水,和慘遭踐踏的山河。
如果可以,她多想救救這些人。
可偏偏她如此弱小,如此無力。
寒風吹起她的衣袂,她俯下身,緩緩撿起被丟在一旁的長劍,抵到自己的頸邊。
手腕一轉,便有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為這破碎的國土獻上最後的禮物。
她身子一軟,仰頭墜落在地。
灰茫茫的蒼穹,看不到一絲光亮,唯有大雪親吻著她的臉龐,將她與這王朝一同葬送。
……
意識漸漸回籠,有一團火焰,開始在身體裡燃燒。
她終於清晰地明白,她已經不再是天聖王朝的公主,她現在是九州之客,是莫齊軒的劍靈。
燒灼的痛楚越來越強烈,有什麼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恍惚之間,她想起先生曾對她說:“彥竹,你要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可是,她想要的是什麼呢?
往事一幕幕在心頭浮現。
衰敗的宮殿、母妃的懷抱、怯懦的幼弟、威嚴的父皇……還有那仿佛牢籠一般,堅不可破的高牆。
“我要——”
“自由。”
她在無人之境大喊:“我想要自由!我想要能救人的能力!”
我要一口最鋒利的劍,斬斷這世上所有的枷鎖;我要一把最猛烈的火,燃儘我麵前堅硬的牢籠!
血水化作火光,吞噬了束縛與桎梏。
她睜開雙眼,漫天大雪消失不見,她看到了藍天白雲,看到了綠草曠野,看到了莫齊軒漆黑的眼,以及挑起的唇角。
“恭喜你,阿翎,你成功了。”
她怔愣地站著,仍然沒能完全清醒。
高澹調笑似的聲音也從一旁傳來:“喲不錯嘛,是個火靈根!”
她猛然轉頭,不敢置信地重複道:“火靈根?”
“是啊。”高澹笑著說,“不出意外的話,你會成為一名出色的修士。”
“歡迎你,踏入新的修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