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戰,九州大敗,死傷不下十萬。
而保守派的勢力趁機反撲,他們借此大肆抨擊莫齊軒的決策,堅持認為他在這個時候發動反擊是錯誤的決定。
但莫齊軒反唇相譏,質問他們難道要等古鄴變得更強把所有人一網打儘嗎?
他們爭論了一天一夜,最終掩星島的掌門,提出一個方案——
打開時空縫隙,利用天地法則,清剿魔族。
天地法則,是九州最強大之物,它成型於百萬年前,保護了九州不被外界侵蝕,也保證了內部不會發生大規模異變。
但它實在存在了太久,像陳朽的機器,運轉緩慢。
魔族不吸食靈氣,他們的存在對天地法則而言,便與花草樹木無疑。再加上他們偽裝成人族的模樣,融入九州,是以天地法則遲遲沒有絞殺他們。
打開時空間門隙,就類似於一種激活之舉,讓天地法則因強烈刺激陷入狂亂,抹殺所有不屬於九州的東西。
但毫無疑問,這也會導致大量誤傷,修為高的修仙者或許沒什麼,凡人和低階修士絕對要遭殃。
譚宵凡是讚同這個提議的,他說:“犧牲少數,保全多數,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不少人為此附和,都說:“我們必須以最小的傷亡保全九州的火種!”
莫齊軒卻冷嗤道:“多數?”
他鋒利的目光掃過全場,令剛剛起哄的人不寒而栗。
“當九州滅絕之時,哪怕隻剩一個人,都是多數。”他沉聲道,“請問在座諸位,誰願意成為那個‘少數’?”
聞言,滿場死寂,樂玉珂剛想發言,就被謝溫韋死死按住。她好像明白了些什麼,默然不語,靜靜坐在位置上。
莫齊軒收回視線,話語鏗鏘:“保護我們的子民,而不是像天魔族一樣,用他們的血為自己鋪路!”
在他的據理力爭下,這個方案被暫時地擱置了。但不少人暗懷心思,時不時將之提出來說一遍。
事實證明,除了古鄴,天魔族仍在節節潰敗。
然而,隻要古鄴還在,魔族就永遠無法徹底退出九州。
無羈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在一個平淡的晚上,踏著夜色走來,對薑翎說:
“天道將毀。彥竹,離開這裡吧。”
薑翎還沒從重見他的喜悅中醒神,就被這句話鎮住:“……離開?”
“留在這裡,你作為異界之魂,早晚會被天道抹殺。”無羈說。
“……”
事實上,早在掩星島掌門提出那個方案時,薑翎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傳聞,在上次仙魔大戰,這個計劃就實踐過一次,可惜並沒完全成功,隻讓時空間門隙打開了短短一盞茶的時間門。
但僅憑這麼短的時間門,已經足夠天地法則絞殺上萬名魔族,極大程度上扭轉了戰機。
無羈繼續道:“我可以幫你離開,就像當初,帶你來到這裡一樣。”
薑翎安靜了好一會,垂下眼簾。
“可是先生。”她說,“我舍不得啊。”
無羈已有預料,沉默半晌,說:“上次打開時空裂隙之時,我趁機將自己融入天地法則,修成長生之道。如果這一次,有我幫忙,或許能把打開時空間門隙的時間門延長到一炷香——而你,必死無疑。”
“……所以,隻有這個辦法,可以殺死古鄴,是嗎?”薑翎問。
無羈沒有回答,但薑翎明白了。
她輕笑著說:“就算真的走到這一步,我也不一定會死,先生,這個計劃很好,不要為我卻步。”
無羈啞然。此時的走廊外,莫齊軒大步走來,攬住了薑翎的肩。
“在聊什麼?”他低聲問。
薑翎笑著說:“先生說,他會幫你。”
莫齊軒笑了笑,朝無羈點頭示意,帶著薑翎走遠。
在走出轉角的一刹,他不動聲色地回首,撞上無羈道人的目光。
在短暫的對視後,莫齊軒收回視線,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陪薑翎離開。
無羈道人望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地歎了口氣。
他也曾為這個計劃與莫齊軒談過。
莫齊軒說,他會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可這世上,哪裡會有兩全其美的事呢?
如果青雲仙君願意出現,與應之槐聯手,還有可能護住薑翎。
但無論莫齊軒如何低聲下氣地懇求,乃至於威脅逼迫,她都固執地閉關不出,態度極其冷硬。
最後的希望也沒有出現。
無羈看不透這未來,他替薑翎算的卦,隻有一個必死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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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翎這輩子也不會想到,會有與古鄴麵對麵聊天的時候。
但這種情況的確出現了。
他莫名地在晚上出現於薑翎的院子裡,一身黑衣隱於黑暗,忽地從樹後走出。
薑翎嚇了一跳,立刻拔劍出鞘,劍鋒對準了他。
古鄴聳了聳肩,說:“彆擔心,我的本體過不來的,隻是一個分身而已。”
薑翎不可能真的放鬆警惕,握著劍柄問他:“你來做什麼?”
古鄴答非所問:“你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薑翎沉默以對。
古鄴又說:“你是無羈的徒弟。”
薑翎抬眸:“你認識他?”
古鄴說:“他是個長生不老的怪物,我很感興趣。”
薑翎不語,場麵再度陷入沉默。過了會,古鄴問:“你的火裡,為什麼會有她的氣息。”
薑翎一愣:“她?”
古鄴笑而不語,薑翎迅速明白過來,想了想,伸出左手,指尖倏地燃起青色的火苗。
“它叫‘青焰’。”薑翎說。
“是個好名字。”
古鄴說完,本著禮尚往來的原則,向她亮出自己的黑霧。
黑霧在他身邊像寵物一樣溫順,他伸手憐惜地摸了摸,笑道:“這家夥叫‘黑貓’,也是她起的名字,很好聽,對吧?”
薑翎說:“看來天魔族,也並非全然無情無義。”
古鄴卻說:“你是指牧川那個家夥嗎?”
薑翎默然,古鄴淡淡道:“他以為能騙到那個女人,其實最後隻騙到了他自己。”
“我後來才發現,他活生生剝離了體內的黑焰,甚至煉化自己的魔嬰,不惜承擔莫大的痛苦吸收靈力,學習修仙者的功法。一個天生的魔,居然妄想通過這種方式變成人……可笑。”
薑翎終於開口:“那你呢?”
古鄴又一次答非所問:“我們走了那麼遠,來到這裡,以為能獲得新生。可最後,反倒是我們被這九州同化。”
他伸手指向遠方,望著無儘夜色:“你看他們的樣子,像不像真正的人?”
薑翎看他:“不像。”
古鄴笑了:“是啊,裝出來的東西,到底不是真的,隻是演戲的人在自欺欺人罷了。”
頓了頓,他意味深長地說:“九州不肯接納我們,就像它也不肯接納你一樣。”
薑翎呼吸一滯,他卻不再多說,黑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時間門到了,我要回去了。戰場上再會吧,天聖教的教主。”
薑翎維持握劍的姿勢站在原地,盯著他消失的地方,許久沒能回神。
直到整個人被攬進一個懷抱裡,她才驀然回神。
莫齊軒似乎是跑過來的,帶著喘息問她:“你見到他了?”
薑翎回頭,安撫一笑:“他沒做什麼,放心吧。”
莫齊軒的手臂緊緊抱著她,眼裡閃著晦暗的光:“你沒事就好。”
下一刻,他把薑翎打橫抱起,踹開房門走了進去。
月色灑入室內,影子搖曳糾纏。
這一夜的莫齊軒格外沉默,也格外強悍。
識海裡的每一朵花都在浪潮裡沉浮,明鏡般的湖泊,掀起一層又一層漣漪。
他們肆無忌憚,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樣瘋狂。
連記憶都變得模糊。
薑翎隻記得到了最後,整個人都昏昏沉沉。
看著他的汗水滑落,感受他熾熱的氣息,聽到他在耳畔低啞地說:“我愛你。”
薑翎抬手,擁住他的同時失神喃喃:“我也愛你,少晟,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她說完這句話後,莫齊軒似乎沉默了一瞬,箍住她的手臂收緊,動作的力度像是要把她嵌進骨子裡。
錯亂夜色中,她看到莫齊軒眉心的生死契紅紋明明滅滅,像一種無聲的宣示主權。
在她睡著後,他似乎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薑翎迷迷糊糊,沒能聽清。
**
戰鬥仍在繼續。
在沒有古鄴出現的情況下,戰場的推進相對順利,越來越多的地盤重歸九州。
決戰在即,所有人枕戈待旦,焦灼不已。
然而,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藍則,被俘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