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楊珊並沒有看見吳家的男人們從農家樂缸中拖出屍體那一幕, 對於自己的結論,她並不很自信。
敢於做出這種大膽假設,有很大原因是僅僅十一天前經曆過的那場現實事件任務給她的印象太深刻——金陽商區步行街那棟商住樓中,她和閆明這兩個任務者被嚇到不敢邁進去的三樓走廊, 燒烤店的店員和食客們自然來去的畫麵, 至今依然深深刻在楊珊腦中。
店員和食客看不見走廊中的鬼,所以無所畏懼,那麼吳家的人對自家院中五口大缸視若無睹, 會不會是同樣的原因呢?
這個邏輯沒毛病, 反正楊珊覺得可能性很大。
一陣風刮過。
三人視為主心骨的李哥,鬢角處有冷汗緩緩落下。
這個成功存活了三場任務、心計和智力都沒什麼問題的成年男人慢慢轉頭,看向吳家大院方向。
在吳家進出期間的畫麵在李哥腦中快速回放、那些被忽略的細節在他腦中迅速放大——
吳家的廚房坐西朝東,離水缸擺放的位置呈對角, 並不方便取用大缸裡的東西。
吳家端上桌的特色酸菜魚、酸湯燉菜,酸菜和酸湯都取自廚房裡那些膝蓋高的壇壇罐罐。
自來水管水龍頭在院中西南角, 鄰近廚房,有水龍頭, 沒道理還要取用大缸裡的陳水。
吳家的孩子們在院子裡玩耍時, 沒有人大人出聲提醒他們不要靠近水缸……
“你可能是對的。”李哥臉色難看, 神情複雜地看向團隊中最小的成員,“被‘意誌’選中的任務者能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我們看見的,不一定是普通人能看見的……我得向大家道歉,如果不是奇奇姑娘注意到這點, 我做出的錯誤決定,可能會害死我們所有人。”
楊珊長長地吐了口氣……太好了,李哥不是那種放不下麵子堅持己見的人。
她在看到吳家人異樣的表現後就產生了懷疑,隻是她自己並不能百分百確定,且也擔心她的想法與李哥的思路衝突導致團隊分~裂……這對於需要抱團渡過難關的任務者小隊來說,會是致命打擊。
“那、那、那哥,我們怎麼辦?”越想越細思極恐的社會蔣說話都不利索了。
李哥盯著那五口靜靜矗立的大缸,沉著臉思索數秒:“吳家把他們畏懼的、忌諱的大缸擺在招待客人的農家樂裡,這讓我想起西南地區省份一種叫‘過病氣’的風俗……把家中病人服用的中藥藥渣倒到大馬路上,行人經過時踩踏藥渣帶走病氣,病人就能很快痊愈。”
“咦?”陸染風臉色變了,“好像有些地區也有類似民俗,感冒的人特意前往公共場合,認為把感冒傳染給其他人,自己的病就能好……等等,這麼說——”
“對,吳家,或者是整個靠山村,招惹到了什麼他們自身不能理解也不能應對的靈異事件,他們想到的解決辦法是將靈異事件轉嫁到他人身上,讓自身擺脫危機。”李哥臉色愈發難看,“原本吳老三指望我們這些‘自媒體人’替他家宣傳農家樂、將外地的客人引過來……也許是因為吳老二‘失蹤’的關係,給了吳家壓力,所以他們等不及了,想拿我們來填這個窟窿。”
“操,這些王八犢子!”社會蔣氣罵道。
李哥也氣,終日打雁沒想到差點被燕啄瞎了眼,咬牙切齒地道:“既然如此——他們做初一,我們做十五!”
吳家人匆匆離開農家樂後,兩個男人停下來,隻讓婦女先行歸家。
兩人的媳婦走遠,吳家兄弟迅速轉向村西頭靠山一側。
下了小路、走進茅草地,鑽進樹林子裡,沒多會兒……吳家兄弟便與蹲在林中的村人接上了頭。
十餘名年紀在四十歲以上的靠山村壯年男性,沒有一人空著手,不是提著鋤頭、鐮刀,就是操著剁豬草的砍刀或剔骨刀。
“留下了嗎?”村人之中,有人開口。
“留下了。”吳老大陰惻惻地點了下頭。
村人並不完全放心,互相對視了眼,皆行動起來、輕手輕腳走向籬笆牆方向。
這群人才剛蹲到籬笆牆外,便看見李哥帶頭往外走時。
村人和吳家兄弟,皆露出了極其冰冷可怖的神色。
楊珊叫住了李哥,四名外地人站在原地商量了會兒什麼,轉頭走向右側兩座住宿用的吊腳樓,這些人的臉色才稍有緩和。
“要我說,昨天就該把人弄進去,也不用陪掉你家老二一條命。”村人中,有個五十來歲、滿麵風霜皺紋的男人不悅地瞥了眼吳家兄弟。
吳老大白天和兄弟吵得厲害,這個時候倒是要幫自家人說話:“老三也是做長遠打算,隻來了五個,還跑了一個,哪個曉得這點人夠不夠用?”
有個看上去不那麼老相的村人道:“不用那麼麻煩,這些搞自媒體的人好請得很,沒得客人來,再請自媒體來不就行了。”
吳老三實在是忍不住:“這些搞自媒體的情報廣得很,騙得來一波,兩波,消息傳開了,去鬼頭上哄人來?”
吳老大拉了他一把、狠狠瞪他一眼,朝滿麵風霜的男人道:“幺叔,跑去劉大娃家那個小年輕咋個弄?”
被吳老大稱為幺叔的男人沉吟了下:“那個小年輕……一直窩在劉大娃家沒看見出來,看上去不像是搞自媒體的。吳老大,那人真的跟其他人鬨翻了?”
“肯定是鬨翻了。”吳老大當即道,“昨天來我們屋頭吃飯時那個小年輕就沒和其他人講過話。”
幺叔皺眉想了想,搖頭道:“不管是不是鬨翻,終究是一起來的。那四個在我們村子裡沒了,出去他肯定要亂講話……不能放他走。”
這群村漢互相對視了眼,沒有人點頭附和,也沒有人反對,當幺叔抬腳往劉大娃家走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默默跟上……
劉大娃的娘老子新房蓋好沒多久就去了,也沒來得及跟劉大娃談個媳婦,導致這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至今依然是個單身漢,家裡沒人收拾打整,院壩堆滿雜物。
十幾名農漢摸黑來到劉大娃家,默契而熟練地……分人堵門、堵窗,再由最強壯的吳家老大親自去敲門。
無人應答。
吳老大撩起衣服、從褲腰帶裡抽出來一把牛角匕首,卡進門縫,用力一撬,門鎖“哢”地一聲,開了。
“沒人?!”
亂七八糟的堂屋、東西廂房、堂屋後臥室、藏糧食的雜物間搜了一遍,農漢們一無所獲。
“不會是跑了吧?”人群中,吳老三的堂弟、承包中巴車的司機吳老五緊張地道。
“有摩托車的開出來,趕緊去追!”吳老大也有些慌了。
吳老五和幾個家裡有摩托車的立即轉身往外走。
靠山村隻是表麵光鮮,其實村民普遍並不富裕……吳家的農家樂也是十幾戶人家湊錢蓋的,不過這事兒隻有村中上了年紀的男人知道,隻有婦孺和口風不緊的小年輕們才會把村西外頭的農家樂當成是吳家的產業。
離靠山村隻有三十多裡路的村子家家戶戶都有車,靠山村人也不是不眼饞……隻是靠山村的情況和彆的村子不一樣,彆的村子放開手腳勤勞致富時,他們還需要分心操心“彆的事”。
“不對啊……小年輕跑了,那劉大娃呢?”看上去像是個一臉苦相老農民的幺叔,手上沾過血,考慮事情不像沒經過事的人那麼天真,“那個崽種不會把劉大娃咋個了吧?”
“他不可能背起劉大娃跑,劉大娃肯定還在村裡!趕緊找!”
餘下的村漢們立即離開劉大娃家,四散分開。
村路上,腳步急促。
各家屋宅中,對外間變故一無所知、又或隱約知道但並不關心的婦孺老人、年輕村民,要麼聚眾打牌搓麻將,要麼守在電視前安逸地聊著家常……
吳家大院。
歸家的妯娌一點兒也不關心自家男人在外麵做什麼,一個把到處跑的娃娃趕回去做作業,一個回到借給彆人住了一晚的屋裡收拾床鋪。
吳老三的妻子,年歲四十上下的村婦,將楊珊等人睡過的床單扯下來、被套枕頭全換掉,塞進大盆中準備清洗,又拿起掃把,仔仔細細地打掃兩間臥室裡的邊邊角角,試圖把借住過一宿的客人們有可能落下的毛發全部清掉……
村裡沒有路燈,但這對任務者們來說不算什麼……微光夜視鏡也是可以從某寶上買到的,價格還不貴,楊珊這種窮逼都買得起。
當然,款式不會太高大上就是了……
楊珊和李哥各戴著自行準備的微光夜視鏡,從農家樂西麵下山、繞著村子南側繞了一大圈,在野地裡摸索前進半個多鐘頭,才終於繞到村子南麵,通村公路入口處。
在外活蹦亂跳的孫井空已經證明此時的靠山村,危險更多集中於吳家大院,比起跟剛不過的鬼物拚命,任務者們自然會先找軟柿子下手。
至於說下不下得了手……不存在的,不說李哥這個隻是看起來溫和的變態,就算是楊珊也沒可能在彆人想推自己去送死時還傻叉兮兮地講啥人道。
這地方有村子裡唯一的一盞路燈,就掛在村站和村委會平房中間、小賣部的屋簷下。
華夏國的鄉村采取的是農村村民委員會選舉管理製度,而鄉村選舉,對欠發達地區政府來說,都屬於“雷區”——越是基層人手不足的欠發達地區,鄉村選舉就越亂。
靠山村也屬於這種雷區,村長村支書十幾年幾十年不變,村委會形同虛設、常年大門緊閉,倒是隔壁的小賣部比村委會還敬業,天天有人“值守”。
已是晚上九點,村道上沒什麼人活動,小賣部也已經關門,隻有些許燈光從門縫下透出來。
楊珊李哥摸到小賣部後方窗口處,隔著臟兮兮的窗戶玻璃,能看見看店大爺背對窗戶、正獨個兒坐在裡屋看電視,電視聲開得特彆大。
李哥正準備拿工具撬窗,楊珊伸手攔住了他。
李哥疑惑轉頭,便見……楊珊掏出一卷塑料膠布。
塑料膠布取二十厘米左右長度,在靠近插銷的玻璃窗重複貼個四、五層,貼出一片原形區域,而後掏出小巧的車用破窗錘(某寶售價36塊錢)、輕輕一敲,極其細微、被電視聲完美覆蓋的碎裂聲中,玻璃便被開出一道圓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