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從飛頭蠻口中,林妧斷斷續續了解到更多消息。
原來宋修言的父母通過家族聯姻結合,彼此之間並無愛意。他生母早逝,加之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隻能靠名貴藥材續命,理所當然被宋家老爺當成了可有可無的累贅。
傳言這位大少爺性格乖戾孤僻,身邊幾乎沒有親近的人,一輩子呆在那間滿是中藥味道的房屋裡頭,直至病死也悄無聲息,沒引起太大波動。
難怪他會那麼在意自己的新婚妻子,或許對宋修言來說,那是世界上唯一能與他有那麼一丁點羈絆的人。
林妧無端想起自己離開房間時,他那句帶著委屈的“你也要拋棄我”,輕輕歎了口氣。
與宋修言相比,葉小姐的人生似乎也是一片慘淡。
她本名“葉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城中赫赫有名的才女,不成想家中突逢大變。父親賣女求榮,葉漪一夜間被關押至宋宅彆院,最終投井身亡,直至現在也仍然盤踞於後花園的那口古井旁。
“其實老爺壓根就沒想讓她活著。”飛頭蠻說著嗤笑一聲,“冥婚冥婚,兩個死人才是最相配的,更何況宋家這麼大的家業,多出一個外人來爭搶總是不好。大家都心知肚明,葉大小姐絕對活不過成婚當天,沒想到她在那之前就死掉了。”
關押葉漪的房屋正巧建在前往水井的路上,林妧好奇心作祟,極快地向內探視一番。
地上散落著許多褪色的市井眾生圖,街道、商鋪與行人被描繪得栩栩如生。畫師手法細膩柔和,落筆卻帶著股勢如破竹的狠意,使整體畫麵看起來淩亂不堪。
雕花木質門板上儘是觸目驚心的指甲抓痕,血跡如星子四處散落,凝成一道道駭人的黑點。隻是看上一眼,就叫人下意識指尖生疼,腦海裡隱約浮現起當年葉漪拚命開門的畫麵。
那個原本擁有光明坦途的女孩子,就是在這間陰暗逼仄的小屋裡一天天等待注定的死亡。
穿過樹木掩映的小徑,便來到古井所在的後花園。與植被蔥蘢的宅院相比,這裡要顯得破敗許多。
如今雖已入夏,園子裡卻望不見絲毫綠意。枯黃草木隱隱生出幾分腐爛後的黑色,四周寂靜得連風聲也沒有,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悶悶地聚成一團。
置身於這種空曠的場景下,好像連心臟也不知不覺空了一塊,每處空間都潛藏著難以察覺的危機,濃鬱黑暗比潮水更加洶湧,毫不留情地壓在心口。
天邊一輪明月猶在傾吐瑩輝,薄薄霧氣籠罩於斑駁古井之上,也映亮坐在井口的女孩。
她低垂著腦袋,因而看不清麵孔。逶迤著地的緋紅繡鳳長裙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身形,烏黑的及腰長發傾瀉而下,其中幾縷輕飄飄落在蝴蝶形狀的鎖骨之上,與皎潔月光形成極富美感的色彩對比。
林妧有些不忍打擾這番景致,遲疑半晌才輕聲喚她的名字:“葉漪。”
葉漪聞言指尖微動,倏地抬頭。
她大概隻有十七八歲,生有一副溫婉文弱的相貌,舉手投足間儘是大家閨秀的典雅氣質。但偏生少女的神情又格外冷冽,透著決然狠戾的殺氣,眼眶裡不見眼珠,陰森森地慘白一片,更為整個人添上幾分詭譎陰鷙。
林妧望著她的眼睛,麵色如常地邁步上前:“你好,我叫林妧。”
少女沒有動作,空洞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視前方。接著葉漪沉聲開口,聲線軟糯清甜,卻幽異得讓人毛骨悚然:“彆過來。”
不愧是家教良好的大小姐,這要是其他鬼怪,早就齜牙咧嘴讓她滾開了。
“彆擔心。我沒有惡意,”林妧的聲音溫溫柔柔融進月光裡,“隻是想和你說說話。”
見她並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葉漪神情一凜,指尖微微上抬。
伴隨枝葉晃動的聲響,周圍枯死的樹藤竟開始迅速蔓延生長,如同擁有意識般浮空掠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刺向林妧。
樹藤數量眾多且動作淩厲,林妧卻靈巧地閃身躲過一次又一次攻擊,順勢自腰間拔出匕首。她身法迅捷,出刀狠戾,匕首不過倏地在半空劃過一道寒光,就足以將所有近身的藤蔓儘數割裂。
葉漪坐在井邊,微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枯黃藤蔓自四周瘋狂上湧,站在風暴中心的陌生外來者卻神情坦然,月影與刀光一靜一動,照亮她輕盈狠決的身姿。在昏暗夜色裡,猙獰狂暴的黑藤中,纖細人影如同荊棘中的舞者,用匕首破開近百年的沉寂與黯然。
然後義無反顧地向她走來。
林妧一步步靠近,古井邊的少女渾身戰栗,咬著牙抽出小刀,直直抵在前者小腹。
林妧並未躲開,隻是安靜垂眸,望著眼前人顫抖的手臂。
如料想中一樣,刀尖終究沒有沒入她的腹部。之前那些藤蔓看似來勢洶洶,實際卻並沒有太大殺傷力,葉漪從一開始就沒想將她置於死地,這時自然也不可能狠心下手。
歸根結底,葉家小姐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子而已。
“讀書人的手,可不是用來握刀子的。”@無限好文,儘在()網
林妧握住她的手,將小刀輕輕接過後丟在地上,隨著一陣清脆的金屬落地聲,葉漪抿唇抬起頭。
她投井後怨氣深重,過於凶猛暴戾的力量完全不受控製,在一夜之間將宋家所有人置於死地。
葉漪的神誌尚且清醒,宋家許多人卻因為滿心怨恨化為熱衷殺戮的鬼怪。為了不
讓無辜的人類遭殃,她親手建造這個獨立空間,將自己與其他人一同禁錮於此,權當某種遲來的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