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死一樣的沉寂裡,響起一道清泠平緩的少女聲線,如同石子落入波瀾不起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通往異界的門再度打開,需要有人像江照年那樣再進去一次,對吧?”
她問得直白,引得不少人紛紛側目,而所長並無避諱,不帶半分猶豫地點頭:“不錯。由於通道脆弱,可供通行的還是隻有一人,上次江照年得知消息後立馬攬下了這份苦差事,這一回,我們同樣采取自願報名的方式。特遣隊是收容所全體成員中的精英骨乾,也是人類與異生物中當之無愧的佼佼者,要說誰能在那個世界得以存活,也隻有你們諸位了。”
他說著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頰:“比起上次,這回的任務難度低了許多。個人的力量絕對無法阻止異界入侵,要想阻止這場災變,必須采取更加科學的方式阻止通道繼續擴大。鑒於我們對通道之外的世界一無所知,這次的任務隻需要找到力量源頭,並收集相關信息、為我們的研究提供必要依據,事成之後立刻從通道離開,沒必要以身犯險去阻止它。”
他沒有直白說出來,但在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獨自前往那個未知且恐怖的世界,幾乎等同於送死。
在幾秒鐘的停滯後,還是那個輕卻穩的聲音響起:“我去。”
陸銀戈狼耳微動,不敢置信地扭頭看她:“你瘋了?那地方——”
“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更好的人選了吧。”
身形纖細的小姑娘輕輕揚起唇角,一雙桃花眼在燈光下瀲灩生光。她看上去溫和而無害,像是溫室裡不堪摧折的花,然而緩聲開口時,語氣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決然與傲氣,沉甸甸響徹房間:“在特遣隊裡,我是最強的那個,不是嗎?”
更何況,林妧是最有理由的那個。
拋卻那些她壓根不在乎的家國大義、人類存亡,想要前往異世界的理由,隻有無比純粹也無比簡單的一個——
她想再見江照年一麵,好好與他道個彆,哪怕對方早已成為了腐敗不堪的屍/體。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又冷又傲,完全無法想象出自於不到二十歲的漂亮小姑娘之口。自從林妧接任江照年職位,特遣隊裡不服氣的人不在少數,本打算在第一次見麵時挫一挫她的銳氣,此時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帶著驚詫與些許敬佩地看著她。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她看著上位者渾濁的眼睛,視線不卑不亢,“拜托了。”
“林隊長自告奮勇,有其他人願意嗎?”
幾雙剛剛想舉起的手無聲放下,沒有人出聲。
特遣隊裡多的是置生死於度外的戰士,
他們不怕死,也心甘情願前仆後繼地抵抗魔物,但現在的問題並不是敢與不敢,而是——
前麵擋著座無法跨越的大山,任誰也沒辦法與之一爭高下。
--
雖然不願承認,但特遣隊裡最強的的確是林妧。
通過常人無法想象的層層選拔、在考核裡以一騎絕塵的分數遠遠超過他們,並順理成章成為隊長的是她;在這種臨危受命的情況下,當所有人都驚訝萬分
時,毫不猶豫地接下這個幾近於送命任務的,也隻有她。
他們原以為這個看上去很像走後門進來的小女孩會膽怯地推脫,或是置身事外般保持沉默,沒想到卻被她的決然啪啪打臉,無話可說——
畢竟於情於理,他們都贏不了林妧。
“既然這樣,就有勞林隊長了。”
坐在中央的男人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臉上:“為了防止恐慌,我們同樣會在你執行任務的期間對外隱瞞一切消息,可以接受嗎?”
如果是以往,林妧會在下一秒鐘立即答應下來,而此時此刻,卻沒由來地想起遲玉,話語全部哽在喉嚨裡。如果她悄無聲息地死去,他一定會難過。
——可她又為什麼一定會死掉呢。既然遲玉能為了她吞噬惡魔,那她也就可以懷抱著想與他再見的那份願望,無論麵對怪物還是所謂魔物,都用手裡的刀儘數誅殺。
為了與他再見,她擁有對抗整個世界的勇氣。
林妧沒說話,輕輕點頭。--
白茫茫的燈光猶如霧氣,籠罩在她眼底時,將一切都映照得不甚清晰。忽然有人低聲開口,緩緩叫了聲“隊長”。
那是個與她未曾謀麵的年輕女人,他們素不相識,對方卻用了無比鄭重的語氣:“萬事小心。”
“如果是隊長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另一個男人笑著與她對視,眼底褪去了最初的冰涼冷漠,“畢竟是在考核裡超過我一百多分的大神啊。”
“……真拿你沒辦法,又狂又傲慢的小破孩。”
陸銀戈瞪她一眼,雖然還是用了凶巴巴的口吻,手上卻不由分說地塞給了她什麼東西。林妧茫然低頭,望見一個小卻精致的紅色護身符。
青年的聲音繼續響起,滿帶著不耐煩:“這是團團在廟裡給我求到的寶貝,暫時借用給你。一定要乖乖回來,親自把它還給我——否則老子就跟你絕交。”
這是他能想出的最凶的狠話了。
林妧小心翼翼將它捧在手心,抬起眼睛時,恰好見到陸銀戈因為緊張和彆扭而晃個不停的耳朵。她抿唇笑笑,用隻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謝謝你。”
頓了頓,又用雲淡風輕的語氣抬高音量:“大家不要擺出這麼嚴肅的表情嘛,等這次任務結束,我給你們做好吃的——我做飯還不錯。”
秦淮書沒做多想,像小朋友回答老師問題那樣,一本正經地回了句:“好,隊長!”
在他之後
,會議室裡大概響起了許許多多附和的聲音,林妧沒仔細聽,思緒不受控製地一點點倒帶,回到自己剛被救出夾縫俱樂部的時候。
那時的她孤僻敏感,每天都生活在失去同伴的愧疚與自責之中。某天江照年任務結束,趕來林清妍家中看望她,試圖逗笑林妧卻毫無收獲,於是男人摸一把下巴上青色的胡渣,信誓旦旦地開口:“不要總是擺出這麼嚴肅的表情嘛。這樣吧,我來給你做些好吃的,隻要有了美食,保證煩惱全忘掉。”
結果他壓根學藝不精,在倒油時淋到火上,不僅被陡然躥起的火苗燒掉了額前全部頭發,還差點引發一場火災。
林清妍氣得厲害,羽毛刷拉拉地往下掉,指著他被灰塵染黑的鼻子喊:“江照年,白癡啊你!”
禿了半個腦袋的江照年撓著後腦勺,笑得沒心沒肺:“我這不是,想安慰一下妧妧嗎。”
一個看起來笨笨的大叔。
那時候的林妧是這麼想的。
不過,其實也很可愛。
後來她開始學習烹飪,江照年每次來蹭飯,都會對味道讚不絕口,漂亮話從來不帶重樣。什麼“饕餮盛宴八珍玉食”,什麼“像是埃塞俄比亞的花田,連空氣都是香噴噴的”,林清妍每次聽得惡寒陣陣,他卻對此毫不在意,還滿臉笑地告訴林妧:“活到老,吃到老。妧妧,即使七老八十牙齒掉光,我也是你一輩子的忠實粉絲。”
林清妍一把將蛋撻塞進他嘴裡,白眼快要翻上天:“閉嘴,變態白癡。”
騙子。
明明說好了,要在變成老爺爺之後繼續吃她做的甜品,卻在這麼早的時候不告而彆,什麼也沒留下。
“我有個請求。”
在會議最後,林妧用一本正經的、近乎於鄭重的語氣說:“在執行任務前,能允許我回家準備一些小點心嗎?”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副本挺短的!正文不久就完結啦(終於要完了癱)感謝在2020-02-2522:31:41~2020-02-2821:09: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喬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承太郎夫人、你猜我猜不猜5瓶;蚩子淵啊4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