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霞夫妻倆的離開,並沒有在職工樓引起多大的動靜。今天,幾乎所有的職工家屬,都夾緊尾巴做人。生怕自家是下一個被趕出職工樓的人家。
安華這會兒還不知道整個職工樓的風氣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她隻是一如既往地拿著那張粉色的托運單,心情很好地往停車場走去。
“安華,你今天的任務是什麼?”
安華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停住了腳步:“淩海洋,怎麼那麼快就到你了?你的任務是什麼?”
淩海洋笑嗬嗬地說道:“去紡織廠提布料。”
安華一聽,感興趣說道:“我也是去紡織廠提布料。”
兩人看了看對方手中的托運單,發現安華的任務是個很簡單的市內運輸。任務內容是從市紡織廠提布料,然後送到百貨商店。
相反,淩海洋的任務就稍微麻煩了點。同樣是去紡織廠提布料,不過需要送到南花市底下三個公社的供銷社。這樣的話,他相當於要跑4個地點。
安華看完後,大概明白,自己的這個簡單耗時短的任務,算是運輸隊對自己的關照。昨天發生那樣的事情,估摸著會影響好幾天。
淩海洋是個憨憨,沒有多想其他,隻是跟安華說了一下紡織廠的事情。
兩人各自上了貨車後,一起往紡織廠那邊去。安華讓淩海洋在前頭開車帶路,自己則是跟在他的車後方。
南花市紡織廠是一家以生產布料為主的紡織大廠。廠裡主要生產各色棉麻布料,其中,勞動布賣的最好。像是的確良這些新式布料,產量就比較少。
兩台大貨車順利進入紡織廠後,淩海洋就開車帶著安華直奔倉庫。
這個地方安華隻來過一次,對這裡的環境算不上很熟悉。
車子到達倉庫門口,一個穿著筆體乾部裝的中年男人從倉庫走了出來。
“海洋,今天安排你來提貨啊!”中年男人正是倉庫的主任,姓歐。淩海洋的父親是紡織廠車間主任。所以,紡織廠很多乾部職工都對他非常熟悉。
“是啊!歐叔。單子在這裡。”
歐主任依次接過兩人手中的托運單,核對單據內容。確認跟生產計劃一致後,歐主任就安排工人開始搬布料了。
“這布料上完還要點時間,海洋,要不要帶你的朋友進來倉庫看看?”
歐主任熱情地招呼著。他們紡織廠跟運輸公司那是長期的合作關係。所以,早就知道運輸公司去年多了一位女貨車司機。而且,對方還是海洋的朋友。既然是朋友,他們這些做長輩的就關照一二。他們紡織廠彆的沒有,就是布多。
剛好昨天從質檢那邊淘汰了一批瑕疵布,有些挺適合小姑娘的。正好,可以讓這小姑娘進來挑幾塊回去。
淩海洋一聽到這個,點頭:“行,歐叔。”說著,喊了安華一聲,兩人跟著歐主任進了倉庫。
安華這還是第一次進入紡織廠的倉庫。
整個倉庫麵積很大,分為幾個區間。四麵都是牆,沒有窗戶。不過,屋頂做的很高,所以裡麵的空氣還是很流通的。
一進門,安華就被放在裡邊的一堆酒紅色燈芯絨布吸引了注意力。這時候的燈芯絨,那真是稀罕貨。沒想到,這裡居然就放了一堆。
“這不是冬天的布料嗎?怎麼這會兒還有?”按照銷售習慣,現在已經是春天了。而眼前的燈芯絨可是稀罕貨。一個冬天過去,居然還沒賣完?
這個問題安華問的是走在邊上的淩海洋。不過,淩海洋平時不知道紡織廠內部的這些事情。
前頭帶路的歐主任聽到這個問題,沒隱瞞的意思。直接回道:“這批燈芯絨是去年十月份生產的。這布料貴,咱們廠是接了訂單後,才安排生產的。結果,下單的那家製衣廠嫌棄咱們這顏色染得太深,不肯要。這不,這些料子就擠壓到這裡了。”
這算是一中很嚴重的壓貨行為了。但是,歐主任卻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淩海洋更加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看來,對紡織廠來說,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不過,安華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那這些布料要怎麼處理?”
歐主任擺擺手:“這事兒歸銷售科管。反正,到最後,要是沒有製衣廠要。這麼多布隨便找家百貨商店擺上去一賣,那也是有人要的。”
好吧!這時候是賣方市場。東西再不好,拿出去還是會受到追捧。
走了幾分鐘,終於走到了瑕疵布區域。
這一片估摸著得有五六十平米,其中一個角落堆著很多鼓囊囊的麻袋。其他地方全都是一卷卷布,偶爾會有散開的布料。
安華簡直要張大嘴巴了。
這紡織廠,怎麼這麼多瑕疵布!!
歐主任看到安華終於露出驚訝的表情,十分驕傲。他就說嘛,沒有哪個小姑娘,看到這麼多漂亮的布料無動於衷的。
所以,歐主任大方地說道:“安同誌,這裡都是瑕疵布。這布在外頭可不好買。不過,你是海洋的朋友,又是運輸隊的司機,可以看看。要是有喜歡的,直接告訴我。我可以做主賣幾塊給你。”
說到這裡,他又補了句:“不要布票!”
安華:“這裡的,我都可以挑?”
“對!”
聽到這話,安華不自覺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衣兜。她身上,隻帶了幾塊錢,以及幾張糧票。這些是怕出車途中餓肚子,提前準備的。但是,眼前的布料實在太多了。而且,什麼樣的花式顏色都有。這中購買瑕疵布的機會太少了。安華簡直恨不得把這下布都搬回家。
“淩海洋……”
安華看向站在那跟歐主任聊天的淩海洋:“你帶錢了嗎?”
淩海洋有點疑惑,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把自己身上那十塊錢摸了下來。
接下來,他就看到了女人的購買力到底有多強。
不用十分鐘,安華已經從那堆瑕疵布裡麵,挑了幾塊大塊的布料出來。這些布料或者是印染的過程中,顏色不均勻,造成布料存在溶色現象。或者是紡織布料的過程中,機器出現過斷線,導致布料出現一些不平順的點。又或者是布料存放太久,出現發黃的現象。
但是,這些對安華來說都不是問題。重點在於,她挑出來的布料,都是比較經典的花色、顏色。
“就挑這些嗎?”歐主任顯然對安華挑布料的眼光持懷疑的態度。要他來挑,根本不會挑這些不實惠的布料。
安華點頭:“對了,歐主任,那邊的麻包袋裡麵,裝的都是碎布頭嗎?”
歐主任趕緊說道:“那些可是巴掌大的碎布,做不成衣服的。”
安華啥也不在意,而是直接又問道:“這可以賣給我一麻袋嗎?”
這還是有人第一次說要買碎布頭的。往常這些碎布,廠裡有些乾部會過來挑些可以用的,帶回家去當抹布。還真沒有人說要買的。
“不行,不行。那些都是碎布,怎麼能賣給你呢?這不是占你小姑娘的便宜?你可是海洋的朋友,咱們當長輩的不能這樣誆你們這些小年輕。”
淩海洋小時候就經常被帶著過來翻碎布。聽到歐主任的話,立刻幫腔:“對啊!安華。那些布很多就巴掌大,偶爾有大一點的,都隻夠當抹布使的,買回去也沒用。”
安華心想:那些碎布頭才有用咧!不過,現在的情況,她暫時還不能說。隻是堅持要買一麻袋碎布回去。
歐主任最後沒法子,隻能象征性地收了她一塊錢一麻袋。這時候的麻袋,可是後世普通麻袋的兩倍大。一麻袋,實在是不少了。
就因為賣碎布這個事兒,核算安華買的那些瑕疵布時,歐主任故意讓工人放鬆了尺子,愣是把三尺的布,當成兩尺來賣給她。最後,還幫她把所有的布,用個麻袋包得嚴嚴實實。
這兩麻袋東西算下來,安華才花了九塊多。這讓她都有衝動要多買點了。隻是,現在不好動作太大。最後按捺住這個衝動。
等外麵兩台貨車裝滿布料後,安華這才上車,高興地跟歐主任道彆。載著滿滿一車勞動布,還有副駕駛綁好的兩個麻包袋,直接往百貨商店駛去。
百貨商店是一個安華熟悉的地方。所以,她到了這裡後,按照工作人員的指引,直接把車子開到百貨商店的後門。在這裡,有一個卸貨台。高度是按照貨車的高度來建造的。對卸貨來說,十分便利。
貨物卸下來後,百貨商店有一個木頭做的推車,可以直接把貨物推進裡麵。
這時候的大部分工廠、單位卸貨都是靠人力,不像後世那樣,已經用上叉車這中機械了。安華是第一次看到手工製作的木頭推車,十分感興趣。索性一邊等著工人卸貨,一邊觀察那個木頭推車。
“安華,過來送貨啊!”
蹲在地上的安華,忽然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一抬頭,發現是柳葉阿姨。
“阿姨,是啊!過來送一批勞動布。”
柳葉顯然昨晚已經從孫海那裡知道了謠言的事情。這會兒看到安華蹲在地上還以為她在傷心了。沒等安華站起來,就過去一把把人拉了起來,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
“昨天的事情,你孫伯伯跟我說了。你彆傷心,那些個小人長舌婦說的話都彆放在心上。你是個好孩子。”
看著對方眼中溢滿的疼惜,安華雖然沒覺得自己昨天受到多少傷害。但是這中被人關心愛護的感覺,讓人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安華直接張開大大的笑臉:“柳阿姨,我知道的。我也沒去想那些個小人說的話。不然,今天也不會來出任務了。”
柳葉拍了拍她的肩膀,知道安華有心情出任務,應該是真的沒事了。
“就該這樣。反正,小人咬了你,你總不能咬回去。對了,彆說那些掃興的話。今晚下班後,我讓老孫載你們一家過來,我們兩家人好久都沒聚在一起吃頓飯了。”
安華想到昨天那些不愉快,也覺得一家人多在外麵散散心比較好。
“好!柳阿姨,那我回去後跟我爸媽說一聲。”
說到這裡,安華忽然想到副駕駛上的兩包布料。這布料顯然是不能直接帶回家裡的。職工樓人多嘴雜,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存放一下。而找個地方,除了她師父家外,安華暫時還找不到其他地方。
“對了,柳阿姨。待會兒這邊卸完貨後,我能去你們的辦公室,借個電話打一下嗎?”
“這有什麼的,待會兒你直接進去辦公室打就成了。我現在過去跟辦公室的人交代一聲。”
“行,謝謝柳阿姨!”
“這孩子,客氣啥呢……”柳葉再次伸手摸了摸安華的發頂,接著才往辦公室走去。
安華這邊,則是等百貨商店的工人卸完貨後,給紀宏山的辦公室打了電話,確定好時間後,直接上車,往紀宏山家裡去了。
紀宏山家的小院,距離百貨商店隻需要十幾分鐘的路程。
安華一路暢通,直接把貨車停在他家院子前。結果,還沒下車,就看到她爸站在紀宏山家門口。
安華有點錯愕:“爸,怎麼是你送鑰匙過來的?”
安華在百貨商店給紀宏山打電話,意思是讓他叫個人送鑰匙過來。她還以為對方會找個師兄過來一趟,沒想到直接找了她爸安國強。
安國強對著她搖了搖手裡的鑰匙:“我剛好有空,就直接過來一趟了。怎麼,買了什麼東西?”
電話裡麵,安華沒有說得太直接。這會兒聽到她爸問,立刻把車子拉好手刹,從車上跳了下來。下來的時候,順便把那兩麻袋的布料也拎了下來。
“走,爸,咱們進去再說。”
安華說著,讓她爸趕緊打開門。父女兩人進了紀宏山的家裡。安華把麻袋打開,讓安國強看看自己買了啥。
“爸,這可是托了淩海洋的福,人家紡織廠才肯便宜賣那麼多瑕疵布給我。我想帶一塊回家,讓媽做衣服。剩下的先放在這裡。等我們搬新家後,再帶回去。”
安國強聽著女兒條理清晰的話,心裡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驕傲是因為女兒能乾,心疼也是因為女兒太能乾。
“安華,要是太累了,記得放慢腳步。爸還能上班賺錢養你的。”
安華抬頭露出笑臉:“爸,我可不累。反正啊!有些事情,你相信我就好了。等過完今年,咱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安國強不知道半年後將會發生什麼重大的事情。他隻是心疼女兒費力氣搞這麼多布回來,是想著給家裡存未來十幾年的布料。這樣省錢,也是因為家裡沒什麼錢。
安華這時候要是知道安國強的心裡活動,肯定會糾結要不要告訴他。這些布料不是囤著,給未來十幾年家裡用的。而是,她準備讓黃曉梅有空的時候,開始琢磨做些衣服、刺繡啥的。到時候,市場開放了,這些東西就能拿出去換錢了。
是的,安華很早就發現黃曉梅同誌雖然性格內向柔弱,卻有一門很好的手藝。這可以參考她弟弟那打了多次補丁的褲子。無論是屁/股蛋子還是膝蓋,這些地方補過很多次。但是,安華要是不上手去摸一下,根本就沒發現自家弟弟,居然穿的是補丁衣服。
哎!
當然,安華穿越過來已經快一年了。但是無論是過年過節,還是周末放假,從來都沒聽過黃曉梅提起回娘家的事情。結合對方的性格,大概能猜到又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好好,爸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