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終還是沒把自己所想的那些事情說出來,而是四兩撥千斤,含蓄地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意思——這個螺絲的問題跟他們這些研究員可沒什麼關係,但是那些老師傅肯定知道些什麼。
畢竟二十七號廠房新建成不久,裡麵不少工人都是今年新招進來的,這些老師傅可是專門負責帶他們的。
方正業看了王興發一眼,轉而看向了另一頭的工人師傅們。
為首的蔡師傅卻覺得這根本算不得什麼大事兒:“方廠長,這可能就是組裝螺絲的時候不小心用到舊螺絲,算不得什麼大事兒……”
他是真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兒,畢竟他們在廠房裡頭乾活兒,零件不湊手的時候,尋找替代的也是極為正常的,再說了,不過就是個小小的螺絲罷了,一個螺絲能有多少錢?壞了直接換一個新的就是了。
這次的事情也就是那公社裡的技術員沒本事,但凡是換了個老師傅,早早就看出問題來了,螺絲一換,發動機不是還照常使用?這有啥大不了的。
從蔡師傅的話裡就能聽得出來,他是真覺得這隻是一件小事兒罷了,方正業深深地看了蔡師傅一眼,緩緩開口說道。
“蔡師傅,你說這不算大事兒是嗎?”
蔡師傅點了點頭:“當然不算啥大事兒。”
方正業又看向了其他幾位工人師傅:“你們也覺得這不算是大事兒嗎?”
那幾人和蔡誌友的看法是一樣的,這種事情他們常做的,沒有合適的配件時,就手找一些能用的替換上就成了,又不是核心部件出了問題,安上照常能使用,頂多是會出些小問題罷了,這能是啥大事兒?
“方廠長,你這真的是大驚小怪了,你是坐辦公室的,不懂咱們一線工人是咋做事兒的,這也是挺正常的事兒。”
其他的那些老師傅們紛紛開口,表示這種事情是極為正常的。
等到這些老師傅們都說夠了,蔡誌友看著方正業,笑著說道:“方廠長,咱們廠子生產的零件並不是全都適配的,遇上趕工的時候,沒有合適的零件,發動機就組裝不起來,這個時候用之前的那些零件稍微處理一下,也就可以用了。”
看在方正業父母的風扇個,蔡誌友倒是解釋的非常清楚,說完這番話之後,蔡誌友想了想,又把他們剛才在屋子裡說的那些話說給了方正業聽。
“方廠長,我跟你父母也認識,你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也算你的長輩了,有些事兒我得好好跟你說道說道。”
此時方正業的麵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來他到底在想些什麼,聽到蔡誌友的話,方正業抬頭看著他,開口說道:“蔡師傅,你想說些什麼?”
蔡誌友沒看出方正業的情緒變化,繼續說了下去。
“方廠長,你之前幫那些人換了發動機是好意,這我們大家夥兒都知道,但是你這麼做一來不符合規矩,二來你這麼一折騰,給開了個不好的頭,往後咱們賣出去的發動機,要是有問題了都跑回來換,你說咱們換還是不換?”
他自認為是好心,也是在教導方正業如何做事兒,畢竟是個年輕人,這麼大年紀就坐到了副廠長的位置,事情無法處理的周周到到的也是極為正常的,他給提個醒,方正業以後怕是要記得他的恩情。
而在蔡誌友說話的時候,方正業全程沒有開口,而是安安靜靜地等待著,一直到蔡誌友說完了,整個人似乎還有那麼一點意猶未儘的時候,方正業開口說道:“蔡師傅,你覺得我做的不對,不符合規矩?你在告訴我正確的該如何做,是這樣的吧?”
蔡誌友點了點頭,說道:“這是應該的,畢竟你年輕……”
方正業看到對方麵上控製不住泄露出來的得意之色,便知道蔡誌友到底是怎麼想的。
“蔡師傅,我自己做了什麼我自己清楚,反倒是你們幾位的做法讓我打開眼界,你們可是廠子裡的老師傅了,拿質量有問題的零件以次充好,竟然還在這裡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做得對,甚至還試圖來說服我這個副廠長,讓我讚同你們的做法?”
方正業陡然變了臉色,朝著這些老師傅們嗬斥道。
“廠房牆壁上貼著的規章製度被你們吃了是不是?那些生產標準你們是不是全都當做耳旁風?以次充好導致發動機出了問題,在人家找上門來之後,甚至還覺得這隻是一件小事兒,你們這樣的做法往小了說就是無組織無紀律,往大了說,你們這就是危害人民生命財產安全,要是真出了事情,你們到時候拿什麼賠?!”
誰也沒有想到方正業突然會發這麼大的脾氣,這些工人師傅都呆住了,他們站在那裡看著方正業,之前那種無所謂的態度瞬間就收斂了起來。
蔡誌友沒想到自己都說話了,方正業竟然還會大發雷霆,他現在這麼發脾氣,根本就是衝著自己來的,他的臉頓時就耷拉了下去,硬邦邦地開口說道:“方廠長,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這就是一件小事兒而已,你去廠子裡打問打問,誰不是這麼乾的,咱們廠子生產的零件損耗率那麼高,完全符合標準的零件根本就不配套,要是不用那些不合格的零件,咱們哪裡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任務?”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又說道:“再說了,這些零件湊合著不也能用嗎?最後出廠的時候質量檢查都是過關合格的,你現在這麼說我們,完全沒有道理。”
蔡誌友覺得方正業這是特意給自己沒臉的,所以說話的時候語氣也變得差勁了許多,他毫不客氣地回懟了方正業,表達了自己對他的不滿。
其他的工人師傅瞧見這一幕之後,暗地裡為蔡誌友豎起了大拇指來。
方正業這個當副廠長的啥都不知道,就衝著他們在指手畫腳的,還真以為他們是好欺負的不成?
瞧見他們麵上的表情,方正業就知道這些老師傅們根本就不服氣,他們已經是廠子裡的老人了,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準則,方正業這個新上任的副廠長想要鎮住他們,可沒那麼簡單。
眼見著他們仍舊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方正業指著地上拆開的發動機,說道:“這些發動機使用的是柴油,螺絲撞擊到了高速旋轉的葉片,導致了發動機出現了問題,你們覺得換個螺絲就好了,不是什麼大事兒。”
“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是換個螺絲的事情嗎?倘若飛出去的螺絲擊中的不是葉片,而是油箱呢?倘若當時濺起來的火星點燃了油箱裡的油呢?若是發動機爆炸了,以其威力,站在發動機附近的人就算不死也要重傷,你們是不是非得要出了人命之後,才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眼見著蔡誌友他們那幾個老師傅麵上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一旁站著的王興發看不下去了,他站了出來,看向了蔡誌友他們。
“你們是不是覺得天底下沒有那麼巧合的事情,是不是認為隻是一個小螺絲而已,不會有什麼妨礙的?簡直是愚昧無知。”
其實王興發之前就發現了這些工人師傅們的一些毛病,那些年輕工人們還好一些,像是這些老師傅們,他們已經在廠子裡做了很長時間,自認為自己已經是熟手了,他們根本就不把其他人的話放在心裡頭,做什麼事情都是我行我素。
這些老師傅們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我都做了這麼多年了,這些零件閉著眼睛我都會弄,你們知道些啥?’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查了一些資料,那個時候很多老師傅更加相信自己的手藝,而不是書本上的知識,覺得自己多年的手藝比那些紙上談兵的技術員更加厲害。
六十年代的時候也沒有什麼行業標準,完全就是在摸著石頭過河,每個廠子使用的都是自己的一套標準,還有這種‘廢物利用’也是挺正常的,沒有合適零件的情況下,用其他的零件湊合著用,倒不是說他們故意使壞之類的,而是當時的那種社會環境,真的就是把所有的東西都利用到極致,隻要不是破得實在不能用了,都能湊合,
而且那會兒質量檢測其實也就是走個過場,當時可以正常使用,就能出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