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後麵,一字一句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
“隻要我活著,這些人,一個個的都要付出代價!你若想阻止,殺了我!”
最後三字擲地有聲,狠絕生戾。
豐郢不自覺顫了下,抬眼悲憫地看她:“鈺……”
豐鈺搖了搖頭,苦笑:“彆喊我的名字。至少此刻,在得知這真相的此刻,請你容我……容我恨你……”
豐郢身子晃了晃,伸出手,想抓住豐鈺的那隻手,豐鈺已收回手臂,後退了兩步。
她回身對著安錦南福了一禮。
“此事,多謝侯爺。豐鈺無以為報,今後……侯爺但有驅使,莫敢不從。”今生今世,她將為複仇而活。尊嚴名利,名聲自由,儘拋了罷了!
不論她將來如何悔恨今日之諾,此時此刻,她胸腔隻被無儘的痛楚和絕望填滿。隻要能複仇,出賣靈魂於魔鬼又何妨?
況這偌大世界,誰又曾憐惜,珍視過她?
父親若此,兄長若此,伯父若此,舅舅們亦若此……
這是安錦南第一次看見豐鈺的眼淚。
上回她給他擠在大理石圍屏上,那般折辱,她亦不曾哭給他瞧。
從前深宮之中,他遙遙在夾道儘頭撞見給人罰跪在宮牆之下的她,嬤嬤揮手掌嘴,打得她麵目全非,亦不曾見過她落淚。
此刻,她該是怎樣的失望痛苦?
安錦南望著麵前朝她行禮的女人,心底深處,漫過一絲陌生的情愫。
似酸酸澀澀,鼓脹難受,又胸口猛縮,似給一隻手攥住,沒來由地抽痛……
他心曲已亂,垂頭抿了口已經冷卻的茶。
口中嘗不出半點清香,隻有無儘的苦。
豐鈺瞥了眼地上的趙清水:“敢問侯爺,可有法子不叫此人將事情透露給旁人?”
趙清水猛地一顫,連滾帶爬地撲上來,“奶奶饒命!姑奶奶饒命!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絕對不會的!求您了,饒了我,饒了我吧!”
安錦南視線落在他抓住豐鈺裙擺的手上,麵容猛地一凜。
崔寧深恨此人沒眼色,不等安錦南出言,連忙搶先道:“姑娘放心,屬下會安排專人,盯著此人,他但敢與任何人透半個字,便叫他滿門皆亡。”
趙清水連滾帶爬地又撲向崔寧:“饒命,大人饒命,小人不敢,不敢的……”
豐鈺朝崔寧點點頭,崔寧的本事她是知道的,能在當朝權貴身邊的第一人,都不會是蠢笨之輩。
豐鈺看也不看失魂落魄的豐郢,她蹲身下去,對安錦南道:“侯爺,那麼……”
安錦南淬了冰霜的眸子闔上一瞬,再睜眼,內有旁人難辨的一抹柔色。他站起身來,朝豐鈺招了招手:“你跟著本侯。”
豐鈺遲疑了下。
安錦南已經越過她,走到門前。
他高大的背影如一座巍峨的山巒,四周琉璃屏透過來的光線,折射出五彩的光點灑落這廳中。
而他背光而立,好似再溫暖的光和熱,也無法融化一分那料峭的棱角,也照不入他孤寒的靈魂。
豐鈺此時才發覺,原來他們,原本就是同一類人。
她垂了垂眼,低低道了聲“是”。
腳步輕柔而緩慢地,隨安錦南走了出去。
花園裡立著無數的侍從,豐慶豐凱等將外頭眾多賓客推給豐允他們幾個兄弟應付,仍回到園中,立在不遠處的亭子裡,等嘉毅侯傳喚。
乍見豐鈺跟著嘉毅侯從內出來,都有些愕然,花園小道上,應瀾生正隨在侍婢身後朝這邊走。見到安錦南和豐鈺,他腳步怔住,溫潤的麵容肅了一瞬。眼底漫過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心頭又是驚喜又是酸澀,複雜得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安錦南沒有看那些人,崔寧在旁打手勢阻止了豐凱豐慶近前。
安錦南回過頭來,腳步頓了頓,等豐鈺慢慢跟上。
今日晴陽正好,空氣卻漸漸蘊起刺骨的寒。
嘉毅侯的車駕上,豐鈺垂頭坐在安錦南對麵。
車廂中靜極了,安錦南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待車馬轆轆駛出巷口,混入嘈雜的街心。
喧囂中,安錦南從懷中摸出帕子,朝豐鈺遞去。
豐鈺抬頭,淒然看了他一眼。
眼淚,滴答滴答,微涼,一滴滴落在安錦南手上。
他眯了眯眸子,攥緊了拳頭。
“你……”
莫名的,他聲線沙啞。聲音似從某個角落裡艱難地強行擠出,艱難又酸澀……
“除了手,還受過彆的傷麼?”
本侯……
我,能看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