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血月高懸。
他從黑暗之中蘇醒了過來。
站在祭台之前的神明隱於陰影,隻可隱約看見漆黑兜帽下的蒼白下顎。
一隻印刻滿著黑色符文的手,點在他眉心,落下印記。
刺痛灼燒的感覺經由對方指尖傳來。
契約訂立。
對方把氣息徹底烙印入他的魂魄裡。
那股強大的氣息令他本能戰栗與恐懼。
對方是黑暗的神明。
是這場恐怖樂園遊戲的主宰者,輪回者的噩夢,是他進入樂園之後所有恐懼的源頭。
祂伸手救下祭台上的他,為他光裸的身體披上新衣。
而他將履行契約,成為對方神座之下的信徒,以樂園守門者的身份,為對方守門百年。
神明將他從暗紅玫瑰的擁簇之中抱起。
剛從死亡中蘇醒的魂體柔軟無力,他隻能依偎在對方懷裡。
對方身上有一種讓人感覺永寂安寧的氣息。
像他曾走過樂園長街,在死靈海儘頭,所聞夜息花的香。
或許是契約的緣故。
等到最初的恐怖消去,對方的懷抱,竟讓他感覺出些許依戀。
對方抱著他穿過樂園永寂的黑夜,去往浮空之上的神殿。
地獄犬低下頭顱迎接神明歸來。
暗黑聖堂鐘聲敲響。
神道:“汝將在此經受洗禮。”
他被放入血色聖池之中,沸騰的池水將他浸染,將他魂魄染就鮮紅,洗去他身上一切曾屬於人類的特質。他的魂體被撕裂又凝聚,向著怪物形態蛻變。
但與他在祭壇之上所受長久折磨相比,卻不值一提。
神在注視他。
似乎從無比遙遠之前開始,就已經如此長久地注視著他。
血池沸騰慢慢停止,他的形態漸漸穩定下來。
黑色荊棘纏在他左腕,蒼白骨鏈從他指尖垂落。
一朵暗紅玫瑰在他掌心盛放,絲絨般綻開的花瓣上盈著血色的露水。
他遊到血池邊沿,將玫瑰捧起到對方麵前。
“吾神。”
他抬起眼,對神明揚起笑靨。
新生的怪物像是剛破殼的毛絨絨的鳥雀,帶著不知世事的依戀和天真。
那時候他尚且不知何為僭越。
神明似乎沉默了一下,才走上前。
黑暗籠罩住那朵嬌冶的玫瑰,慢慢收攏不見。
神道:“洗禮已成,汝當著衣,離開此地。”
“可是吾神,”他卻道,“我好餓啊。”
神明黑色兜帽低垂,看著伏在池邊的他。
許久,對方伸出修長指尖。
對方指尖上凝聚著令他垂涎的力量和氣息。
他喉嚨感覺到乾渴,臉頰浮現一點薄紅,磨了磨尖牙,想要咬上去——
“叮鈴鈴——”
忽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將他吵醒。
謝眠揉了揉眼,從床上坐起,雪白綿軟的被子順著他的肩頭滑落,房間空調幽幽冷氣吹拂到他蒼白麵頰。
外界暴雨依然在下,屋內昏暗一片。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是晚上七點。打電話來的是小琴,問需不需要給他在酒店前台點餐。
謝眠懶懶回了聲“不用”,就將手機扔回床邊,側過頭看向落地窗外雨幕。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
剛才夢裡那些吵吵嚷嚷的人聲,他都已經快記不清具體的名字。
他也沒有什麼興趣去記死人的名字。
除了一個人。
當年他所處那支輪回者小隊的隊長。
與他來自同一個世界的輪回者,他曾經最信任的夥伴。
當年,他和對方都隻差推開一扇狂歡之門就能夠離開樂園,然而他卻被永遠留在了樂園之中,而對方卻在將他獻祭通關之後離開了樂園,返回了現實世界。
——也就是如今他所在的世界。
狂風裹挾著雨點瘋狂敲擊著窗台,他又回想起樂園的永夜,回想起神座之上那人的氣息。
謝眠抬手咬了咬自己指尖。
好餓啊。
他又把手機拿起,給微信上的人發了幾條信息。
今天吃飯了嗎:L神,我今天的節目錄製已經完成啦,晚上都會待在酒店裡^ ^
今天吃飯了嗎:超級期待你的簽名。
今天吃飯了嗎:[動畫表情]
表情是可愛的簡筆小人抱著心心在翻滾。
對方並沒有立刻回複。
謝眠懶懶地將手機關上,赤腳從床上走下,拿了毛巾浴衣,走進浴室。
剛才夢境後半段讓他出了一身薄汗,身上有些粘膩。
暖熱的水流淌過他麵頰,身體被鬼氣侵染所產生的寒意似乎被驅散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