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明天要過生辰的,正是已經出嫁在外的鐘家嫡長女鐘毓。
鐘毓雖已出嫁數年,但由於夫家隻是中等人家,遠比不上鐘家豪富。打小嬌縱成性的她,常常抱怨父親當年將她下嫁,故而總是三天兩頭往娘家跑。
想到大小姐鐘毓,秦淮心裡苦笑了一下,因為他忽然想起了書中大小姐的丈夫,邱墨林。
在原書作者筆下,邱墨林生在中醫世家,為人極度自私無恥。
他本性喜歡男人,卻為了貪圖鐘家富貴而娶了鐘毓。平時,他在鐘毓麵前做小伏低,一副懼內的樣子。可是背後卻勾三搭四、花街柳巷,更是在見了秦懷第一麵後,就產生了非分之想。
記得作者還專門描寫了邱墨林做春夢意淫秦懷的情節,香豔誘惑,看得秦淮一邊笑得花枝亂顫一邊麵紅耳赤。
而狗血的是,這邱墨林色膽包天,竟然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找到兩次沒有旁人的機會,便對秦懷暗送秋波、言語挑逗。
偏偏那秦懷骨子裡風騷透頂,被鐘仁冷落後正饑渴難耐,見大姑老爺撩拔自己,雖然因害怕鐘仁而不敢太過放肆,卻也沒忘了眉目傳情。
天啊,為什麼看書的時候,自己總嫌作者的狗血潑得還不夠多。可真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麵對這一盆盆狗血時,該有多麼煎熬。
不知不覺,初陽已升,窗外的院子裡開始有丫頭婆子走動,漸有人響。
秦淮知道鐘仁住的院落叫泊春苑,泊字諧音伯字,取的是“伯仲叔季”中排行首位的意思,自是因為鐘仁是鐘家老大的緣故。
秦淮搖了搖頭。
這鐘家既是豪門大宅,又附庸風雅,無論各人名字還是住所皆有講究。可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內裡,早不知爛成了何種模樣。
忽然,秦淮隻覺眼前一閃,眼見院門被猛地推開,衝進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身體瘦弱的中年婦人,身上衣衫破破爛爛、蓬頭垢麵,進了院來,東奔西跑,又叫又喊,轉瞬間便撞倒了院中幾盆名貴的花木。看其情狀,倒像是個瘋婆子。
秦淮看得呆住了,正發怔間,忽然聽那婦人的口中竟然一迭聲叫起鐘信的名字來。
他恍然大悟。
老天!想來這婦人定是被看管在園子偏廈的鐘信生母,那個瘋了的婢女丁香。
秦淮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床上的鐘仁,卻發現他已經被瘋婦的叫喊聲吵醒,正一副被人打擾後的陰沉臉色。
廂房裡急匆匆跑出男男女女一群人來。
從妝扮看,除了丫頭婆子,就是夥夫小廝。秦淮隻認得其中的兩個,鐘信和雀兒。
雀兒大概正在晨妝,臉上的脂粉還沒抹勻,卻跑在眾人前麵,一臉的怒氣。
“你們都是乾什麼吃的,一大早放條瘋狗進來,吵醒了大少爺,小心你們腿上的筋!都傻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找繩子捆了這瘋婆子!”
那瘋婦在人群中猛然看到了鐘信,呆直的雙眼忽地一亮,便朝鐘信迎了過來。
“我的兒,信兒,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娘找你找得好苦啊我的兒……”
鐘信聽到吵鬨後跑出房門,待看到院中的聲響來自那瘋婦的時候,身子猛地晃了晃,原本衝在前麵的他,竟硬生生收住了腳。
雀兒見瘋婦眼直直地走到自己身前,朝鐘信一口一個兒子的叫著,身上的味道薫得她捂住鼻子,忙轉過頭去。
在回頭的光景,雀兒順勢朝正房的窗子望去,果然看見鐘仁凶狠厭惡的眼神。兩人目光一對,雀兒心領神會,當即柳眉一擰,伸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放肆!你這瘋婆子,管誰叫兒子呢?我告訴你,他是叫鐘信,卻是鐘家大房門頭的人,與你這下賤的洗腳婢又有什麼相關!”
秦淮見鐘仁也走到窗前,便稍稍退後,卻一直留神著窗外的事態。
待見到雀兒絲毫不留情麵,當著鐘信打了他生母一記耳光的時候,秦淮隻覺心裡格登一下。
這丫頭,下手可真狠毒。
那瘋婦被雀兒一巴掌打了個趔趄,嘴角登時淌下了血水。
鐘信在雀兒對生母揮出巴掌的瞬間,雙眼死死閉了一下,用力咬緊牙關,身體哆嗦著走到雀兒麵前,伸手扶住了生母,低著頭道:
“雀兒姐姐說得是,我是大房養大的人,現下與她已無相關。隻是她好歹是我生母,還請姐姐給老七點麵子,讓我送她回去,讓人嚴加看管。”
從秦淮的視線看去,鐘信的身體像是一把彎弓,低著頭與一個有些權勢的下人說著軟話。看見自己的生母挨打,卻仍是一臉怯懦,連母親嘴角的血汙都不敢幫著擦拭,一副窩囊到家的樣子。
可是在他這副表相下麵,在他躬起的脊背上,秦淮卻似乎看出了一絲強行忍耐的憤怒。
他的身體確實卑微得像一把弓,可是等這把弓拉滿弦的那天,放出的,怕將是最狠最毒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