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夫婿,現在已經不是了。”唐師師垂著眸子,說,“小女入宮前,曾定了門娃娃親。對方是我母親手帕交的孩子,從小勤奮又上進,讀書極好。我為了討好他,向他顯示我與妹妹不同,才硬著頭皮背完了四書。隻可惜……”
唐師師沒說完,但是趙承鈞已經了然。後來唐師師被選為秀女,隨後送入宮廷。一入宮門深似海,進了紫禁城,自然什麼都做不得數了。
婚約不再是婚約,家族不再是家族,連父母,也不再是父母。
抱廈裡光線昏黃,桌案上的燈在唐師師抄書的時候就已經熄滅了,唯有外間的燈火照入,唐師師立在半明半暗的燭光中,像是細瓷一樣。這畢竟是個年輕又美麗的女子,趙承鈞先前一直覺得唐師師急功近利、不擇手段,現在,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平靜的神情,趙承鈞竟然生出些許憐惜。
並非一開始,唐師師就是這樣功利的性子。她也曾有過柔軟的少女情懷,她也曾怦然心動,讀世交家的哥哥讀過的書,走他走過的路,隻為了和他近一點。隻可惜造化弄人,最終,她卻被逼到了這一步。
她亦是局中人,萬般不由己。被選入宮,被送到封地,被獻給靖王,這一切都不是她能選擇的。她的所作所為,隻是想讓自己活得好一點罷了。
趙承鈞口氣漸漸和緩下來,說:“如果你喜歡他,等再過兩年,本王可以提前放你出府。”
宮女年滿二十五歲後,就可以放出宮,自行婚配。唐師師雖然不是宮女,但已經被送給靖王,若是靖王首肯,提前一兩年放唐師師出去,完全是一句話的事。
唐師師聽到後,安靜站著,忽然輕輕一笑:“謝王爺。不過不必了,他已經另娶佳人。”
趙承鈞怔鬆,就聽到唐師師繼續說:“是我妹妹。”
趙承鈞意外地睜了下眼睛,隨即皺眉:“荒謬。你父母竟然允許這種事情?”
“為什麼不呢?”唐師師依然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女兒千嬌萬寵養到大,不就是為了籠絡個好女婿嗎?一個女兒進宮賭運氣,另一個女兒嫁到世交家裡鞏固人脈,若是運氣好,日後就能多一個當官的女婿。這種無本萬利的買賣,哪個商人會錯過?”
唐師師用這樣輕飄飄的語氣述說自己的過去,趙承鈞無言以對。兩人靜默片刻,趙承鈞問:“那你母親呢?”
唯有正妻才能被成為“母親”,聽唐師師的語氣,她的生母應當是嫡妻才是。她的父親商人本色,利益熏心,那她的母親就不管管嗎?
“母親?”提起母親,唐師師眼睛失神了片刻,一彆三年,她已經很久沒有憶起林婉兮了。唐師師很快回神,繼續恭順地低著頭,說:“我娘軟弱,以京城貴婦們的眼光來看,她大概是很沒用的。她抗爭過,但是我覺得沒有必要,就自請入宮了。”
趙承鈞不了解唐家的情況,他也不想了解,但是僅聽這些話,他大概能猜到唐師師從小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中。四周都是豺狼,難怪她長成了這種性格。
趙承鈞不好說什麼,他見唐師師拿起筆,想要繼續抄寫,說道:“不必抄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劉公公說……”
“他若是問起,你就說這是本王吩咐的。”
唐師師斂衽行禮:“是,謝王爺。”
趙承鈞說完,沒有再管唐師師,直接轉身回書房。唐師師半蹲在地上,等趙承鈞完全走遠後,才起身,隨便整理了一下桌案上的筆墨,就旋身出門。
唐師師本以為趙承鈞放她回去就已經是難得的體恤,沒想到出門後,一個丫鬟提著燈對她行禮,溫聲道:“唐姑娘好。奴婢奉王爺之命,送唐姑娘回屋。”
唐師師頗有些受寵若驚,她回頭看,書房的燈還亮著,看樣子還要持續很久,他身為王爺,卻比手下的臣子還勤勉。
唐師師隻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她對丫鬟微微頷首,道:“有勞。”
“姑娘請。”
時間已經很晚了,王府裡樹木又多,路上黑漆漆的,頗有些嚇人。丫鬟隻提了一盞燈,如黃豆一般,被風吹的搖搖晃晃。在回廊拐彎時,對麵的人沒留意這邊的動靜,直接衝到了她們身上。
唐師師被什麼人撞了一下,險些摔倒。對方扶住唐師師,低頭道了句不是,就飛快跑遠了。提燈的丫鬟氣得大罵:“這是誰呀,走路不長眼睛的嗎?”
唐師師攔住丫鬟,說:“罷了,天色晚了,我們先回去再說。”
丫鬟低頭應諾。等回到院子後,院裡的下人聽到唐師師回來,連忙跑出來迎接。唐師師快步進屋,她給提燈丫鬟發了賞錢,隨便交代了兩句,就打發下人們離開。
等眾人走後,唐師師走到內室,張開手心,裡麵赫然放著一張紙條。
唐師師將紙條卷起來,遞到燭火邊,親眼看著墨色的字化為灰燼。姚太後在靖王府埋了人是必然的事情,不過看起來,姚太後的人手並沒有滲透到前院。
畢竟姚太後是個深閨婦人,即使貴為太後,勢力也在內侍、奴婢中,軍務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後想讓靖王守著西北,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便想出個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許不該說這是昏招,萬一世上真有這樣的女人,能讓靖王明知道是細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師師不知道世上有沒有這樣的人,但是顯然,這個人不會是她。
唐師師隻是想當個太後,安享太平而已,姚太後和靖王的恩怨,與唐師師何乾呢?他們鬥他們的,唐師師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於姚太後那裡,隨便應付應付得了吧。
唐師師早出晚歸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漸漸的,她已經習慣了大清早去書房點卯,然後在抱廈裡度過渾渾噩噩、無所事事的一天,等到天黑了,她再也翻不出風浪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其餘幾次,唐師師再沒有見過靖王。
她這邊的日子非常安靜,頗有些與世無爭的意味。然而劇情裡,男主和女主的進度推得飛快。唐師師每天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厚厚一疊新增劇情,有時候,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幾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比如今日見了什麼人,和世子說了什麼話,夫子布置了什麼樣的策論等等。有時候,世子還會問問周舜華和任鈺君的想法,任鈺君木訥不敢言,周舜華卻能屢屢提出新奇見解。
趙子詢對兩個女人的態度也在不知不覺變化,雖然在唐師師看來,從一開始,趙子詢的立場就是偏的。趙子詢添人本就是衝著周舜華來的,任鈺君不過是順帶,然而在任鈺君看來,事情恐怕是另一個模樣。
任鈺君隻知道,她和周舜華同時去伺候世子,周舜華會做的事情,任鈺君同樣不差。明明最開始是三個人,趙子詢卻漸漸愛上了周舜華。
真可憐,唐師師翻過一頁,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鈺君和周舜華姐妹反目實在太可惜了,既然這樣,所有的惡果就讓唐師師來承擔吧。
隻要唐師師搶走趙子詢的寵愛,讓周舜華和任鈺君都無寵,那不就公平了?
她可真是個善良的天才。
唐師師翻著自己錯過了哪些劇情,明明痛的心梗,卻還要安慰自己沒關係,隻是一點點小事,不影響大局。她翻到最新的一部分,眼尖發現下一章標題是“風花雪月雨連天,溫酒論雨共此時。”
唐師師前後翻了翻,發現再後續的標題裡,還出現了“雨”這個情節。唐師師沉吟,陷入思索。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快樂,留言抽30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