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家宴上, 南玉一邊與皇帝太後說笑，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另外九位妃嬪，今天的事故她不相信是意外，而幕後之人很大概率就在這九位之中。
不過都是大宅門出來的千金小姐, 表情管理不至於太差, 而且她現在是人人嫉妒的對象, 望過來的火辣辣視線不止一道, 一時難以看出端倪。
南玉不急, 安然度過了臘八節。
節後第二天，太後正說要賞賜南玉, 獎勵她這些日子的勞苦功高，南玉主動行禮認錯，說出了昨日發生的意外。
太後驚訝，但不至於生氣不快, 反而對南玉的應急能力心中讚賞。
南玉自然知道事前說與事後說的不同。事前告訴太後, 是把麻煩送到太後麵前，眼巴巴等著太後去解決；事後, 完美解決問題再通知太後，則是讓擁有知情權的一把手知道底下發生了什麼, 此時太後不會惱火生氣，更不會覺得南玉辦事不力。
但是事情還是要查的, 南玉對太後稟報時不偏不倚，卻無意中透露許多蹊蹺, 太後聽了果然覺得此事不可能隻是單純的巧合意外。
背後之人敢對禦膳房出手, 性質極其惡劣, 太後讓南玉繼續協助她, 嚴查真相。
出手的人很聰明, 整個局做得幾乎天衣無縫，銀魚死得仿佛隻是受不了京城的水質，但是耐不住南玉當天就提審了所有人，而且她有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超高審訊技巧。在事發的當下，就被她抓住了這些人來不及遮掩的漏洞。
此事乍一聽都會懷疑是供應的皇商送的魚不對，但南玉將當時審訊的口供整理出來，將那說辭前後矛盾、未及時串供的幾人放在一起，太後立刻發現了蹊蹺。
十二月二十，距離除夕不過十天，與吳美人一宮的葉良人被皇帝申斥，禁足半年，同時，禦膳司上上下下經曆了一番大清洗。
葉良人是元後時期的老人，家世一般，父親至今隻是五品京官。她是皇帝大婚後唯一一次選秀入的宮，先是女官，後來被元後選中，成為皇帝的妃子。
南玉斜靠在美人榻上，兩個小宮女一個捏腿一個捶肩，訪香熟練地撥弄著瑞獸爐裡的熏香，輕聲細語地說著：“葉良人性格耿直，雖然與吳美人同住一宮，卻似乎有不少矛盾，經常直接與吳美人在院子裡爭執。”
南玉吃著剝好的果肉，問：“是嗎？平日倒是沒看出來。”
訪香：“許是兩人都愛麵子，尤其吳美人，在美人您麵前，她是萬萬不願意丟臉的。”
吳美人和葉良人同住一宮，雖然美人這個份位還不算一宮之主，但實質上就是吳美人管著葉良人，結果手底下的人卻和她同居不和，吳美人那麼愛逞強，的確不會輕易表現出來。
南玉：“葉良人可有親近的姐妹？”
訪香蓋上香爐的蓋子，輕步過來幫南玉繼續剝果肉，聽了便答：“原先一直沒查到，大家都說葉良人和誰都不親熱，後來春蘭遇上了禦花園一個除草的老鄉，聽說了一事。”
南玉抬眼看她。
訪香將果肉遞到南玉手邊：“入冬後，憐玉殿的柳八子經常能點到新鮮的春菜。”
這裡的人管綠色菜葉的統一□□菜，京城在北邊，入冬後，很多春菜都在家家戶戶的餐盤上絕跡了，吃的最多的菜是大白菜。皇宮還好，皇家有溫泉莊子，種了一些反季菜，但這些反季的春菜還是很珍貴，像柳盈盈這樣低位的妃子，一個月不一定能吃到一次。
現在說她經常能吃到南玉都覺得珍稀的反季節蔬菜？
“禦花園除草的怎麼知道憐玉殿吃了什麼？”
訪香：“那位老鄉以前是在禦膳司的，聽說得罪了師傅被罰，前幾天剛被打發到最苦最累的地方。誰知道反而因禍得福，躲過了這次的問罪。春蘭還說，這小子因禍得福，將來必定前途無量。”說著，訪香自己就笑起來了。
南玉心中一動，微微坐起身：“那老鄉是宮女還是太監？叫什麼名字？”
訪香意外南玉竟然把注意點放到了這小太監身上，但依舊垂首回答：“是個小太監，和春蘭一樣，都是蘇南人，名字叫陳四。”
不知怎麼，南玉想到了那個衝出來逼著師傅王總管出新菜的“小陳子”。這次處罰禦膳司，看在王總管及時出新菜的份上，她幫他說了一句話，王總管是此次事故的直接負責人，逃肯定逃不過，但最終隻是被降職，已經算是落了一個好下場，他的手下以及當時負責管理銀魚的人，都獲了大大小小的罪，基本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她倒是忘了還有這個臨危不懼的小太監，還以為他已經因為與宮外私相授受被處罰了……
小陳子的確是因為這個名頭被處罰了。
“臘八節第二天，太後娘娘賞賜禦膳司，王總管見狀以為美人將此事掩過不提，鬆了一口氣，就以私自聯絡宮外人員的罪名，將奴才趕出了禦膳司。”
南玉讓訪香把這個陳四找來，一看，果然就是當日的小陳子。禦花園除草的工作看樣子的確很苦很累，小陳子衣服灰撲撲的，十指指尖還帶著泥巴來不及清理，低垂著腦袋，臉上皮膚似乎黑了一個色號。
第一次見他，南玉雖然心中煩躁，卻也注意到他膚色白皙，與太監總管徒弟這個身份十分相稱，一看就沒吃過苦。不過十幾日，想不到人就變了個樣。
南玉抬起一隻手托著下巴，看著底下的人：“你當日站出來逼自己的師傅承擔責任，難道沒想到會被算後帳？”
小陳子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突然抬起身子直視南玉：“奴才知道，奴才正是為了離開禦膳司才這麼做的！”訪香擋住南玉：“放肆！”
宮中下人尤其是小陳子這樣低微的太監，不允許直視主子的容顏，小陳子這舉動簡直無禮大膽。
南玉拍了拍訪香的手臂：“無事。”
訪香嚴厲地瞪了小陳子一眼，這才聽命讓開。
小陳子挺直了背跪在地上，視線倒是垂下不再直直盯著南玉了。
南玉越發覺得這個小子有趣，當初給她講“故事”時多機靈圓滑，這說明他不是不會這些，偏偏連續兩次衝動行事，又是頂撞師傅又是冒犯她這個美人，顯然彆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