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氏早就憐惜這個皇帝做的不容易,聞言欣然應下。
如今,透過暖閣玻璃遠遠瞧見兒子跟十四爺一路拌嘴進來,佟佳氏也不意外,吩咐傳話的小宮女去備茶點,叫玉竹請人進來。
允禵從前見佟佳氏的次數也不少,這還是頭一次以郡王禮來請安,渾身不自在,但是該行的禮也都沒落下。
“回宮這兩日都在忙著額娘的病事,未來得及給太後請安,還望太後不要怪罪。”
佟佳氏笑笑:“好孩子起來吧,何須如此,你的難處哀家與皇帝都看在眼裡。”
太後心中明了,這位十四爺或許有一兩點不夠成熟的地方,總惹他四哥生氣,根上確是筆直的。
玉竹進來奉了茶,上過糕點,又帶人退了出去。
胤小祕沒在客氣的,一路上跟十四哥吵架吵得他又餓又渴,連吃帶喝,還要跟佟額娘控訴:“他才不是好孩紙,他奇虎兒砸!”
佟佳氏笑臉一轉,變成沒好氣的看胤祕:“行了,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允禵:“……”
原來太後與二十四弟這對母子,私下竟是這樣相處的嗎?
允禵不知為何竟有些羨慕,隨口道:“太後與幺弟不是親生,卻勝過親生,這樣相處輕鬆歡快,著實叫人豔羨。”
佟佳氏滿含笑意看他,講起一些從前胤祕犯錯誤的小事。樁樁都沒什麼大不了,但堆在一處就是叫人頭疼。
允禵跟著鬆快不少:“小幺確實是好動一些,頑皮一些。養大一個小幺,叫太後操勞了。”
佟佳氏無奈搖頭笑:“雖然不是親生,哀家自問待這孩子卻是事事上心,無愧於心的。這做額娘的,怎麼會想著什麼親生不親生的呢?”
“哀家今個就跟郡王交個底,不論是哀家,還是哀家嫡姐孝懿仁皇後,凡是在這後宮裡頭的女人,日子都是一日一日尋著個盼頭過出來的。”
“從前孝懿仁皇後將皇帝撫養在身邊,儘心竭力,隻怕沒有教給皇帝更多,絕不會說一些有的沒的乾擾視聽之言。若有心,孩子養好難,帶壞還不容易嗎?這一點,郡王隻看皇帝行事之風便知。”
這件事,允禵是認的。私心裡他也覺得不論大佟佳與額娘之間如何,對四哥確實是沒的說。
可正是因此,四哥才更不容易站在額娘這頭啊。
允禵歎息道:“太後,試問哪個額娘懷胎十月,願意兒子如此近乎冷血的公平,公正,不偏頗。額娘不都是想聽幾句體己話,想叫兒子為自個出個頭嘛。”
佟佳氏垂眸笑了一聲,心中卻唾著烏雅氏,真是潛移默化影響了兒子。
“這便是哀家要說的第二樁。孝懿仁皇後與你額娘之間再如何,也不該牽扯到你們這些孩子。你額娘偏寵你,實則就是在拿皇帝撒氣。”
允禵麵色一僵:“額娘,額娘她也許隻是想叫四哥懂得‘大讓小’的道理。”
佟佳氏彎唇,指了指吃得不亦樂乎的胤祕:“就拿這皮猴來說,若哀家與白貴人有些恩怨,又有了自個的孩子,郡王覺得哀家會如何?”
允禵報複似得道:“把這惹事精送回她額娘那裡吧,或者隨便養養。”
胤小祕呲牙:“你額娘才不要你呢,哼!”
佟佳氏戳了戳兒子腦門:“郡王錯了,我隻會越發好好帶著胤祕,小的那個自然就有胤祕這個哥哥帶著,不會長歪到哪裡去的。”
“上一輩的恩怨就叫它終結在上一輩,如此,小輩們才能不困於人情,不囿於心,你們往前走了,大清才好永保昌盛。”
一瞬間,允禵被這位西宮太後的氣度震到。
老十四細細回想起來,驟然發覺額娘從前,確實給他上了不少眼藥,這些事多半都是關於四哥的。
所以他們兄弟二人關係才會越來越差。
良久,允禵深呼一口氣,拱手:“允禵……受教了。”
佟佳氏擺擺手,又與允禵說了幾句家常。這樣的閒話時間叫十四爺有些陌生,同時又很享受。
原來,閒話裡也不都是他額娘那樣的日日抱怨與憂心,每句話裡都暗含拉踩意味。
還有這樣一番話就叫人豁然開朗的。
胤小祕見他十四哥臉上沒了蠢相,打著飽嗝道:“十四哥,我就說佟額娘厲害吧!這可是我額娘!”
允禵:“……”
*
允禵從慈寧宮出來,原本打算直接回郡王府的。卻不知怎的,拐著彎兒繞到了養心殿。
暖閣裡,蘇培盛已經開始著人點燈。
雍正與他白日裡來時一樣,竟還是那個坐姿,在須彌座前批閱奏章,時而隆起眉頭。
允禵有些驚訝,低聲問:“蘇公公,四哥這是忙了多久了?”
蘇培盛聽到十四爺願意喊一聲四哥,知道這對兄弟有重歸於好的可能,連忙答:“整整一日滴米未進了,奴才勸不動,不如十四爺幫著勸勸皇上吧。”
允禵怒了,不顧禮儀衝過去,兜頭奪了他皇兄手中的筆。
“你這是不要命了,想長長久久的當皇帝,你也得留著條命才行。”
雍正抬眸,哼笑一聲,也沒跟允禵置氣,重新取了支毛筆,潤了筆尖:“怎麼又跑來了?”
允禵訕訕:“路過,瞧瞧。”
他又凶道:“朝政哪裡是你一天就能處理完的,總得用膳之後再繼續吧?”
雍正歎了口氣:“青海平叛之事要抓緊,十三版納地(西雙版納)連日又起動蕩,再加甘肅火耗銀貪汙包庇之事,每一件都耽擱不得。朕早一日下發政令,就能叫百姓早一天安寧過日子。”
允禵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乾巴巴道:“吃了再繼續。蘇培盛,去傳膳。”
午前還是允禵落敗而歸呢,這一回,卻是胤禛最終淺笑著讓步了。
*
烏雅氏一直拖著不用藥,也不是個辦法。
一場雨過後,燥熱來的越發洶湧。
按照太醫院院判的意思,這病雖然短期來看沒有大礙,但是一直拖著,卻可能拖出大問題,到那時候想要用藥,怕是也沒用了。
允禵犯難,最終將青海出征已有七哥被啟用一事,告知了烏雅氏。烏雅氏久臥病榻本就氣虛,聞言一激動,當場就氣昏過去。
到了午後,雍正特意擠出時間過來。
實在是老十四自己扛不住了,這回,他總算知道四哥從前麵對的額娘到底如何偏執。
可偏偏一個“孝道”,便叫他們兄弟頭疼又無可奈何。
雍正一連忙碌數日,眼下烏青,整個人都有些浮腫。他再見烏雅氏,也沒發火,叫老十四他們都退出去了,才端了藥碗道:“朕今日就給額娘個承諾,額娘用了藥,身子好一些,朕便叫您搬去十四弟的恂郡王府去。當然,老十四這個大將軍王,朕也是要啟用的,隻不過不是現下。”
烏雅氏眯著眼,咽了一口大兒子喂來的藥湯:“何時?”
“三年之內。”雍正斬釘截鐵。
屆時,老七已經在軍中站穩,老九與二哥一起也能叫國庫充盈起來,那時候,再談收服藏蒙之事,才不算空想。
烏雅氏雖然對這個時間有些不滿,卻到底沒有得寸進尺,而是沉默著開始用藥。
她不再咄咄相逼,雍正卻提起了一樁事:“說起來,聖祖爺特意留給額娘的那道旨意,叫額娘在太後與皇後之間二選一。”
“兒子從前不顧額娘的想法,為您選了皇太後,如今看來,額娘應當是不滿的,那便改為皇後吧。”
雍正喂完最後一口湯藥,握著碗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烏雅氏:“隻是,少不得要額娘等到百年之後,再追封為皇後了。”
烏雅氏怒火中燒,撐著床榻橫眉冷對:“你,你果真是佟佳氏養出來的……好,好哇,今日,本宮便要隨先帝去了!”
雍正看著麵前十月懷胎生下他的女人,沉聲道:“聖祖爺在世時交代過:‘仁孝皇後與朕合葬,孝昭皇後、孝懿皇後祔葬,若是德妃選了皇後,便不必入地宮了’。額娘,您便是要追去,汗阿瑪也不願見您的。”
“汗阿瑪還提前為您選了個字,為“思”,額娘殫精竭慮,憂思過重,朕覺得這個字與您十分相合。想來,額娘也是喜歡的。”
烏雅氏麵上驟然慘白,死死盯著胤禛,將唇咬出血來。
皇後諡號均從帝諡,聖祖爺諡號最後一字為“仁”,就像孝昭皇後在先帝駕崩後,便會改稱孝昭仁皇後。
嗬……孝思仁皇後。
不得祔葬景陵,也做不了太後,先帝這是要她被釘死在恥辱柱上啊。
烏雅氏抓起榻上的軟靠,便丟向胤禛。
雍正淡然閃開,沒有再去看烏雅氏的表情,將手中的碗置於圓桌上,如往常一般告安,退了出去。
門外,胤小祕正與十四爺打嘴仗,見他四哥出來,連忙撲過去,給了胤禛一個大大的擁抱。
雖然,小團子隻能抱到腿。
胤禛心情好了許多,揉著幺弟的腦袋,問老十四:“何日帶額娘出宮?”
十四爺望了一眼屋內:“藥都喝了?”
“喝了。你放心,額娘如今,有不得不活下去的鬥誌跟理由。”胤禛自嘲一笑道。
老十四神色複雜的看著四哥,咬咬牙道:“若是額娘身子能經受住,這兩日便帶她出去,也好叫皇兄喘口氣。”
不知何時老十四竟已改了口,雍正拍拍他肩膀,牽著胤祕走遠了。
*
烏雅氏搬來恂郡王府沒幾日,又跟小兒子衝突不斷。
她想叫兒子時時謹記,京中腹背受敵,他隻有爭取早日去西北,奪了兵權,才有抗衡之力。
十四爺卻越來越覺得額娘這是瘋魔了。
她放不下的前塵舊事太多,心裡裝的無關緊要的事情多,裝他們這些身邊人便會少了。
想起西宮太後與幺弟的相處之道,允禵沒來由的有些煩了。
烏雅氏一日比一日的掌控欲加強,到了最後,便是十四躲出去,日日都不回王府了。
沒幾天,烏雅氏又病了。
這回是憂思加上神傷,自個把自個給氣病的。
十四爺衣不解帶的在榻前侍候了兩日,第三日,他額娘轉醒,頭一句話便是:“皇帝,可有派你去領兵?”
兩日兩夜沒合眼,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句話。
十四爺暴怒,摔了麵前的湯碗道:“額娘還要鬨到什麼時候!為什麼總是如此,從小的時候起,便是明裡暗裡給我灌輸四哥不孝順的話。如今大局已定,還要逼著我去爭那些不該得的。額娘就從來沒有想過,我們兄弟想要的是什麼嗎!”
“額娘的心太大了,我想要的,您從來就不願意給。”
烏雅氏落淚,死死抓住允禵的手:“你想要什麼,當了皇帝,什麼不能給你。”
允禵眼中失望透頂:“四哥做這個皇帝,在我眼中是實至名歸。兒子得了恂郡王,已經十分滿足,功名利祿上彆無他求。”
烏雅氏急切道:“郡王算個什麼,老十三都得了怡親王的爵位,你這個親弟弟卻隻得個郡王,像話嗎!”
“論資排輩,九哥往後都是郡王,十三哥有從龍之功,兒子有嗎?”允禵呼吸急促,最終閉目調整半晌,慢慢掰開了烏雅氏的手,起身道:“罷了,是兒子配不上額娘,恐怕要叫您失望了。”
允禵扭頭出去,重重帶上了門。
烏雅氏的淚一滴接一滴落下來,她伸著手,喘不上氣,想喊叫兒子的名字,竟然有一瞬間想不起來,她有幾個兒子,又該喊哪一個。
皇城內。
午後的蟬鳴聒噪,吵的人腦仁疼。
蘇培盛滿頭是汗跑進養心殿,得了雍正一聲罵,連忙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皇上,恂郡王府遞消息進來,說……德妃娘娘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