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宮正司呈來的案卷,卻又讓她察覺了更多事情。
宮正司的案卷裡寫得清清楚楚,那另外的半塊玉佩是在離石階不遠的草叢中拾得的。
而鶯時說得也清清楚楚,這半塊玉佩實在山坡後的山腳下拾得的。
兩處地方少說相距幾丈之遠,更隔著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坡。縱使玉佩碎裂後迸開,也不可能迸得這麼遠。行宮之中又無山野怪獸,覺得是被什麼東西叼遠了一塊,亦不可能。
這蹊蹺之處令夏雲姒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有一日與含玉執子對弈,才忽而神思一動。
那天寧沅功課少,早早地歇了,就過來同她待著。
她們下棋,他在旁邊瞧著無聊,自己又也學過些棋,便忍不住指手畫腳。
夏雲姒拿“觀棋不語真君子”教育了他幾次,他也還是按捺不住。含玉說笑道:“這棋若是能三個人下就好了,給咱們皇長子添一份棋,讓他直接到棋盤上來攪局,三人混戰,必定熱鬨。”
夏雲姒聽著也笑,笑著笑著,神情忽而凝滯。
——那天晚上,會不會不止兩方人在?
敵在暗、她在明,五皇子與乳母姑且可以隻被當做靶子。
可除此之外,會不會還有另一方人在暗中瞧著,先她一步趕到了那裡,又在適時的時候讓鶯時撿到了那半塊玉佩?
這推測使人頭皮發麻,卻越深想越覺得不無可能。
隻是如是這樣,那人引著她發現這些,是圖什麼呢?
有可能是心存幾許正氣,發覺她有意暗查,便索性引著她發現這些,給五皇子一個交代;又或者,隻是想坐山觀虎鬥,樂得看她與背後的惡人掐成一團。
可惜她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究竟是誰。
“娘娘?”含玉喚了她兩聲,“娘娘。”
夏雲姒猛地回神:“該我了?”
含玉黛眉微鎖:“怎的突然出神,可是身子不適?”
她搖頭:“沒有,隻是想到了些事情。”
說罷她沒多作解釋,含玉識趣,亦不追問。
這等推測惹得夏雲姒愈發好奇地想弄明白此事究竟有多少牽扯,可說到底,手裡也不過隻有那半塊玉佩而已,無法讓她覓知任何一方的底細。
這件事終是如同先前的許多宮闈迷案一般,很快便被拋諸腦後了。
葉貴姬慢慢也從喪子之痛裡走了出來,隻是整個人沉寂了很多,不再像從前一樣囂張跋扈,人前人後話都不多。
而太後驚聞噩耗,倒為此大病了一場。孫兒那般慘死,對老人而言打擊頗大。
八月末聖駕返京之時,夏雲姒的身孕已有七個多月,一路顛簸下來雖因宮人們的小心侍奉沒有多麼難受,卻也疲乏得厲害。
賀玄時便帶著她直接回了紫宸殿,按著她躺下,又喊了太醫直接來為她請脈。
夏雲姒累得閉上眼睛就能睡著,半夢半醒之間,卻聽有人腳步匆匆地入了殿,聲音裡帶著喜氣:“皇上!”
賀玄時一語喝過去:“喊什麼,不見貴儀睡了?”
接著問得叩首之聲,那宦官的聲音轉而壓低三分,吸氣卻仍未減:“皇上,柔姬娘子方才傳太醫請了平安脈,太醫說……娘子有喜了,已有兩個月。”
夏雲姒驀然睜眼,驚喜望去:“當真麼?”
那宦官再叩首:“是,下奴不敢拿這種事說笑。”
這可太好了。
她與周妙自進宮便交好,如今也一道走了三年。周妙初進宮時風光過一陣,後來愈發有失寵之勢,這樣的情形下能有個孩子,格外是個指望。
夏雲姒抿笑,看向皇帝:“臣妾得給周妹妹道喜去。”
他鎖眉瞪他:“道什麼喜,明日再去。”說罷就吩咐樊應德,“去傳旨,晉柔姬為貴姬,就做……宜蘭宮的主位,過兩個月胎像穩了再遷宮,這些日子還是勞莊妃多照應著。。也回太後一聲,讓太後高興高興。”
樊應德亦是滿麵笑容,躬身應諾。那宦官則磕了個頭,代周妙謝了聖恩。
是以翌日上午,慶玉宮中便格外熱鬨起來,來道喜的嬪妃絡繹不絕,素日與周妙交好的宮嬪更不免要到房中小坐一會兒。
夏雲姒進屋時,屋中的椅子都不夠坐了。
她便坐去了床邊,周妙前兩天經了旅途勞頓,今日被太醫勒令臥床養身。但見夏雲姒坐過來了,還是不甘心地使勁伸手,碰了碰她的肚子。
夏雲姒好笑:“你乾什麼?”
周妙道:“先代我這孩子跟他的兄姐打個招呼,結個善緣兒。”
夏雲姒嗤道:“那我該把寧沅帶來,寧沅可盼著弟弟妹妹們呢。”
旁邊不免有嬪妃奉承:“兩位娘娘從前同住慶玉宮,姊妹情深不曾生隙。如今又都有孕、皆成了主位,可見這慶玉宮風水好,臣妾都想搬過來住一住呢。”
夏雲姒看過去,笑容端莊溫和:“哪裡是慶玉宮風水好呢?宮裡這兩年喜事不少,姐妹們儘心侍奉皇上,孩子遲早都會有的。”
這自都是場麵話,越是高位嬪妃說得越多。隻是這樣的場麵話聽來也讓人高興,在座的幾個低位嬪妃便都離席笑應了,遂又坐回去,與周妙笑談。
她們在臨近晌午時離了慶玉宮,為讓周妙妥善安胎的莊妃一整個上午都在交待宮人做各樣安排,倒是這時才得空來看周妙。
夏雲姒離席見禮,莊妃擺手笑說:“都沒外人了,還多什麼禮。快一道坐著,這一上午將本宮累得夠嗆。”
夏雲姒落座回去,周妙頷一頷首:“辛苦娘娘為臣妾操勞了。”
“不礙事。”莊妃搖頭,夏雲姒卻注意到她與周妙交換了一番神色,周妙滯了滯,二人又互看了一會兒。
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夏雲姒不禁奇怪:“怎麼了?”
莊妃黛眉微鎖,忖度了須臾,到底是說了:“有點事,我們兩個昨天議了半晌也拿不定主意,想著你在皇上麵前得寵,便想問一問你。”
夏雲姒:“娘娘說便是了。”
莊妃遞了個眼色,身邊的宮女向外退去,她又道:“你可還方便求家裡辦事麼?”
“家裡?”夏雲姒淺怔,越聽越不明就裡。不多時,卻見方才退出去那宮女折了回來,手裡捧著一樽酒壺。
莊妃指了一指:“這酒,是葉貴姬昨日送來的,與之一同送來的還有不少珍奇珠寶,隻這一樣是入口的東西。”
周妙接口道:“可她送的東西,我哪裡敢喝?專門請了太醫來驗,生怕她害我。”
夏雲姒頷首:“可是有問題麼?”
周妙卻搖頭:“太醫沒驗出什麼。不過太醫也說了,這酒太烈,有些東西怕是難以驗出,他也不敢打包票。”
夏雲姒便又說:“那不喝就是了。”
“原也是不喝就是了。”莊妃輕喟,“可柔貴姬越想葉貴姬當時的話越覺得奇怪。”
夏雲姒:“怎麼說的?”
莊妃:“葉貴姬說,她知道有孕不宜喝烈酒。隻是這酒乃是她家中秘方,最為珍貴,她必要獻來才能一表祝賀之心。”
周妙又接口:“我便與她客氣說,那等我生下孩子必要嘗嘗。她卻說皇上喜歡這酒,得空時讓皇上小酌兩杯也是好的。”
她快言快語地說完,莊妃睇著夏雲姒,挑了眉頭:“你聽聽,奇不奇怪?”
是奇怪。
葉貴姬痛失一子,轉了性子倒沒什麼。但若真誠心獻酒,那隻管獻酒就是了。若沒問題,周妙來日喝了又喜歡,自會記她的好。
她何必偏要提皇上喜歡這酒?
不止是酒,不論送什麼禮也沒有這樣送的——將禮送給一個人,硬要提一句另一個人喜歡,這算什麼做法?
夏雲姒摸索著這個心跡:“她莫不是不安於失寵,想求你在皇上提一提她的好處?”
說完自己就否了這個想法:“你與她又算不得交好,求不到你這裡來。”
“可不就是?”周妙輕輕嘖聲,睇著那壺酒,秀眉緊緊擰起,“反正我一瞧這酒心裡就瘮得慌,不知她打得什麼算盤更瘮得厲害了些!”
“所以本宮就想著,若你方便與家裡開口,能不能……求一求家裡,看是否能尋到門路,瞧瞧這酒到底有什麼妙處?”莊妃開口開得很有些為難。
她是佳惠皇後的陪嫁,早年在府中,深知夏雲姒與家中情分有幾分。
隻是這酒宮中太醫既驗不出來,便隻好求一求外人了。論起外人,比夏家更有門道找到能人的,沒有幾位。
夏雲姒凝神思索了半晌,遲疑著點了頭:“我試試看。”
思齊宮舒景殿。
宮人儘被屏退,殿中空蕩蕩,瞧著有些寂寥,合著窗外蹭著牆的瑟瑟秋風聲,又有些肅殺。
葉淩霜盤坐在床上,銀針一下下刺入手中人偶的腹部,眼中滿是血絲,血絲交織出憤然的恨意。
橙花說得對,橙花說得對。
柔貴姬有孕兩個月,便是六月的這個時候有的。
那就是柔貴姬剛有了孕,她的孩子就意外夭折了。
柔貴姬的孩子克死了她的孩子,克死了她一家的指望。
作者有話要說: .
昨天忙脫了,晚上碼完字就癱倒了,沒來得及整理評論發公眾號推送
今天晚一些一起推
【公眾號:荔枝樹下荔枝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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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隨機送50個紅包,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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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恢複早晚各一更的節奏,不過變成早晚八點各一更吧~~跟我目前的作息比較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