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你下次可以不問我。”
她躲在被子裡,知道自己正被抱著又不用直視他眼睛說這話的感覺真好:
“雖然無法答應,但我不會拒絕你。你想要的任何事。所以……直接做就可以。”
明明初吻,他就是這麼做的。她根本沒有答應,他卻直接貼過來了。
為什麼非要等待她的答應呢?
她一直是個會在承諾上左顧右盼的麻煩精。
斯威特從不怕向他人許諾,從不怕承擔彆人的期待或未來——可偏偏,安娜貝爾知道,洛森所要求的“承諾”,是“承諾交付她自己”。
他拒絕讓她承擔他的任何秘密,卻又貪婪索要著她的全部秘密。
但她也是同樣的。
簡直是另一場宿敵之間的拉鋸戰。
沒有儘頭,勢均力敵,針鋒相對。
想到這兒,安娜貝爾忍不住攥緊手指去揪裙角。
“所以,如果你想,可以直接無視我的……”
——但安娜貝爾立刻就意識到自己此時沒有“裙角”,而且手指剛剛攥得太緊,現在完全沒有力氣。
洛森正一如既往無視了這隻蠢寶寶說出的超級無敵蠢話,手準備放到她的後背哄她睡覺,就見被子裡的小動物探出頭來。
她臉漲得很紅。
……每次之後都很紅。
“把我的睡裙還給我。”
哦。
她這次反射弧比上次還長。
布朗寧同學正正經經地說:“不要鬨,快睡覺。”
“……把我的睡裙還給我!!”
“不要……”
“不準說什麼‘不要鬨’!布朗寧!我沒和你鬨!”
“我剛才沒說‘不要鬨’。我說的是‘不要’。”
“……你不是正穿著衣服嗎!憑什麼我就……這不公平!違反了宿敵規矩!”
布朗寧同學覺得她說的有道理,於是他又把T恤脫掉了。
斯威特同學尖叫一聲躲回了被子。
“現在非常公平,沒有違反宿敵規矩。”
“你把衣服穿上!”
“不要鬨,快睡覺。”
“把!衣!服!穿!上!”
他們大概重複以上對話拉扯了三個來回,安娜貝爾沒力氣和他折騰了。
她剛剛可才被惡狠狠折騰了一通。
她拿出了殺手鐧——裝哭:“我要我的睡裙……嗚嗚……”
洛森無奈地歎了口氣。
然後他去床腳拿來了她的睡裙。
“喏。”
被子開了一個小口,一隻手警惕地把睡裙拿進去。
洛森在心裡默數,數到第四十秒時,他抬手堵住了耳朵。
被子裡傳來一聲尖叫。
然後是真切委屈的哭泣聲。
……感謝斯威特家族的防竊聽魔法,貴族小姐厚重床簾上繡的那些咒文總算派上用場了,否則她這一嗓子能驚動整個女生宿舍區。
“這才不是……我的睡裙……”
布朗寧同學捂著耳朵指出:“我不穿睡裙。”
“嗚嗚嗚……你混蛋……你混蛋……”
她哭了好一會兒,被子又開了一個小口,一團嘲唧唧的破布被羞恥地扔出來。
洛森不得不重新撿回這件被嫌棄的睡裙,擺出一臉罪魁禍首不是他的無奈表情,勤勤懇懇地調動指尖的家務魔法。
可才施展了一半,被子又委屈地說:“我這件睡裙從來沒用魔法清理過,一直是仆人手洗。”
大小姐。
洛森隻好帶著它走進浴室,用花瓶變出一個搓衣板,還拿了幾個瓶瓶罐罐,勤勤懇懇調配了大小姐級彆的高級洗衣粉。
洗到一半時,門外傳來兔子吧嗒吧嗒的跳動聲。
洛森:“……又怎麼了。”
吧嗒吧嗒跳動過來的兔子探出一個腦袋。和一雙扒著門框的手手。
她盯著他搓衣板旁邊的瓷磚,小聲說:“我想洗腳。腿上也黏糊糊的。”
咳。
這下布朗寧同學的耳朵也有點紅。
他彆過臉,把她的睡裙又在搓衣板上翻了個麵清洗:“不用,我剛剛替你用熱毛巾擦過了。”
安娜貝爾改成盯著浴缸旁的落地燈:“我就是覺得不夠乾淨,想再洗洗。”
大小姐。
洛森隻好把洗了一半的睡裙暫時放下,走過去抱她。
安娜貝爾鬆開扒住門框的手,歪出半邊身體來讓他抱——這位小姐當然不肯光著腳直接踩沒有地毯鋪墊的浴室瓷磚,太冰啦——這時,洛森才注意到,她身上隻穿著他那件皺巴巴的淺綠色T恤。
大小姐很自然地被公主抱到浴缸邊緣,眼睛自始至終盯著那頂落地燈,嘴裡還在嘀咕:“大晚上不穿衣服進女生浴室,布朗寧,耍流氓。”
被搶走了T恤的布朗寧:“……”
究竟是誰耍流氓,誰應該很清楚。
而且被公主抱時爪子應該搭在熊脖子上,不要搭在熊肚子上。
布朗熊一聲不吭地調整浴缸上的魔法設置,讓水龍頭流出的水保持適合的溫度,又掬了幾捧水,一點點幫她洗腳。
安娜貝兔在他的幻覺裡抖了好幾下兔耳朵,才咬咬唇,說:“你現在不要碰我腳,我怕你耍流氓。”
洛森立刻放開了。
“那你自己洗。”
“我不會洗腳。”
“放點水在裡麵踢幾下搓幾下。”
“我不要,而且那樣洗不乾淨。”
……大小姐。
洛森瞥她一眼,可是隻穿著一件男式T恤的女孩連瞥一眼都很危險,他怕自己今晚真的衝動做出什麼來。
隻好轉身找來一根軟管,衝軟管疊加施了幾套魔法,其中包括思維魔法和家務魔法。
很快,一隻會自主學習的軟管汲著溫熱的水流,開始充當斯威特小姐辛勤努力的洗腳工。
而洛森回到搓衣板旁邊,重新充當斯威特小姐辛勤努力的洗衣婆,沒工資的那種。
洛森·洗衣婆·布朗寧覺得戀愛果然不能談,一談全是虧本買賣。
安娜貝爾側坐在浴缸邊緣,腿放在浴缸裡有一下沒一下地踢打著,好像在專心玩水。
可洛森知道她在看他。
“喂,男生洗女生的睡衣也太不像話了,要不你放在那裡吧,明天我自己洗。”
……他就知道。
洛森:“不需要,男生都是會在夢裡偷偷幻想洗女生衣服的物種,而且給女朋友洗睡衣是他們的畢生夢想,蠢寶寶,你不要打擾。”
安娜貝爾覺得他在編瞎話誆她,但她沒有證據。
她蜷蜷腳趾,軟管用水流細心地清洗著縫隙。
“可我想幫幫你。”
洛森洗衣服的動作一頓。接著他歎了口氣。
“之前是你先說的,‘我今晚不想和你就戀愛價值觀吵架’。”
“可是……”
“如果你真的想幫我,蜜糖寶寶,我現在手上全是泡沫,你去把我的手機拿過來,對準隻穿了一件T恤的你自拍三十張,全部選擇俯視角度,側躺衝鏡頭比心也可以,注意要像現在這樣羞答答地拽著T恤下擺,然後你自己挑一張最澀的設屏保。”
“……”
這份幫忙具體而沉重,隔空被耍了一臉流氓的安娜貝爾立刻閉上嘴。
糟蹋了我這件睡裙,我還能穿哪件睡衣啊,真是。
↑擁有一個衣帽間的女人
於是她磨磨蹭蹭洗完了腳和腿,期間洛森已經利落地洗好了她的睡裙和那些床上用品,還用魔法迅速烘乾。
烘乾睡裙後他立刻疊好,放進了安娜貝爾的衣帽間裡,再空著手走回浴室,麵不改色。
安娜貝爾假裝沒有看見,她重新一隻手拽著他的T恤下擺,一隻手衝他伸過去要抱抱。
她就這麼被抱回了床上,假裝這個奢華的臥室不存在任何替換睡衣。
就是臉皮比宿敵薄許多,沒能做到麵不改色,蜜糖寶寶重新埋進被子時臉頰還是紅撲撲的。
宿敵則麵不改色地扯走了她一半的被子,因為沒有T恤穿的精靈會很冷,而剛剛光著上半身洗衣烘乾整理床鋪的時間都隻存在於平行宇宙,和這個宇宙的布朗寧絕沒有關係。
窗外還在下雨。
夜晚的細雨。
安娜貝爾紅著臉埋了一會兒,埋著埋著她又從被子下埋到了另一個家夥的抱抱裡,不知怎麼埋的,大概是魔法吧。
“今晚,你到底為什麼沒有向我提問?”
斯威特都這麼喜歡刨根問底嗎?
“我不想說,這顯而易見,蠢寶寶……”
“我說了很多遍,洛森。”
安娜貝爾抬起頭直視他:“我沒有做好準備答應你,但我永遠不會拒絕你。隻要你想……”
“蜜糖寶寶。今晚我們必須就不同的戀愛價值觀爭吵嗎?”
“……我隻是覺得,我們該就這個話題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那個噩夢,那些文章,那些會溢出濃稠惡意的貴族臥室,還有那隻小精靈。
她的膝蓋上曾承擔過他的眼淚,她的裙擺曾不可抑製地冒出火焰。
經曆過那一切,她明明不舍得再拒絕給他任何東西。
她想把任何東西都給他,甚至有點痛恨不能順利準備好的她自己,痛恨被文章被母親激起的誇張反應。
安娜貝爾喜歡洛森穿T恤,更喜歡穿洛森的T恤。
安娜貝爾不喜歡洛森的吻止於脖子以上,更不喜歡他習以為常的撤身離開。
她……不是一個適合被等待的人。
她是個麻煩精,就該被他直接拽出來,強迫接受才對啊。
被他直接拽出來的話,她不會有任何不滿的。真的。
“安娜貝爾·斯威特。”
這是他第二次說她的全名。安娜貝爾迷茫地從裡麵讀出了強烈的怒氣。
“你要更珍惜自己。”洛森緩緩地說,“女孩有權利拒絕讓她害怕的性要求,這是世界定理,你給我把它死死記在你隻會讀書的蠢腦子裡。”
……加上夢裡的,安娜貝爾確信她是第三次被罵“蠢”了,沒有親昵含義的那種“蠢”。
她在他懷裡掙紮起來:“洛森,你搞清楚——”
“我承認,我很渴望你,各種意義。但你的回應、你的承認是我要親手爭取的東西,如果你主動用這樣的姿態給我,就是在侮辱我——不是作為戀人,作為宿敵。我們不是一直是宿敵?”
安娜貝爾停止了掙紮。
她漸漸明白,洛森正用宿敵的規則告訴她某條每個被珍惜長大的正常女孩都懂的常理。
“我愛慕你。”
“我把對你的愛慕擺成籌碼,可這些籌碼裡,除了愛慕也有許許多多彆的東西。我看見你的籌碼也端正擺在我對麵。我們倆一直都在試圖用籌碼從對方那兒贏得什麼東西。我不能完全理解你想從我這裡贏走的是什麼……我不能完全理解你……你永遠戴著漂亮的麵具。但我告訴你,安娜貝爾,你對我的【交付】,是我渴望贏得的戰利品。”
“我要你吝嗇付給任何一個人的【交付】。我知道你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有這個東西,但我就是要贏這個東西,不管付出多少籌碼。”
他的呼吸吐在她的發旋上。
“現在,你的提議就是把我的戰利品換成中場休息的參與獎勵。我不能忍受。聽著,安娜貝爾,你該死的能不能把這件我寶貝得不得了的東西提到誰都買不走的天價?拿出全世界最吝嗇的氣場?否則我真的很火大。我想把我的籌碼全扔在你的臉上,砸死你算了。”
安娜貝爾默默聽著。
她有很多東西不太懂,有很多東西從未接觸,但宿敵之間的規矩,是絕對絕對爛熟於心的。
“我明白了,洛森,我收回剛才的提議。”
“那可真是可喜可賀,蠢寶寶……”
“那,萬一我一輩子都沒法自己說服自己拿出你要的那個戰利品,一輩子不讓你贏走呢?”
她仰起臉看他。
黑漆漆的,其實看不太清,隻能聽到略略急促的心跳。
安娜貝爾突然後悔關燈,她想看他這時候的眼睛。
……過了許久,洛森的心跳平穩下來。
他說:“那也沒關係。我是精靈,沒有那麼強烈的繁|殖需求。”
安娜貝爾猛地甩開他的手,坐起身來。
她抓起法杖,迅速在床簾裡點燃了一頂魔法燈。
燈下的洛森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眼神不像是開玩笑,綠眼睛又亮又狠,帶著初見那天讓她心率失齊的蓬勃生命力。
窗外的雨噠噠噠敲打他爬上來的那棵樹。
“……洛森,我假設的,是一輩子。法師的一輩子。許多個百年,或許很多個千年。”
“我當然知道,蠢寶寶。”
他垂下睫毛,撐著臉頰,又亮又狠的神色消失了一些,重新變成慵懶的玩笑:“許多個百年,或者許多個千年。我覺得到那時你一定成長到願意真正上手幫助我的程度了,不用每次都被拽著手,讓你摸你還哭。”
安娜貝爾難以置信地低喊出來。
“我是說一輩子不和你做|愛!你是傻瓜?!”
“我知道,嘿,那當然很難捱。但你不可能一輩子不和我做|愛,我長得這麼帥。”
“……”
“都說女人四十一頭虎……什麼的……你再冷淡,四百歲的時候說不定也會擁有需求啊。嗯……但你那時候會有很多皺紋……我斟酌一下我那個時候對滿臉皺紋的臭脾氣老太太有沒有需求……”
“閉嘴!不準想象!而且法師該死的是可以青春永駐的,你這輩子休想見到本小姐的皺紋!!”
聞言,枕頭上嬉皮笑臉的混蛋還像模像樣歎了口氣。
他重新伸出手臂,捏了捏她的臉,又向上抬起,揩揩她的眼淚。
“好啦,蠢寶寶。把燈關上,睡覺吧。”
安娜貝爾哭的停不下來。
她本以為見到小精靈之後再也不會出現這麼丟臉的哭泣,但事實上,她隨時可以,隻要對著這隻從小到大都一派混蛋的布朗熊。
從小到大,都用相同眼神看著她的布朗熊。
“我、我害怕……洛森……萬一我一直沒做好準備,萬一我將來不夠喜歡你,連今晚這樣的行為都不允許你做呢?”
“不會啊。”他笑著說,“我可以自己爭取。”
“我、我是說,一點點都不行,一點點脖子以下都不行,隻準你僵硬地親親我……我可能會變成那麼討厭的……”
“彆哭,哭什麼,沒什麼好怕的。我會堅持觸碰你脖子以下,放心吧。”
“你不懂……”
她的右手被牽起。
這是曾經在睡夢中輕輕觸碰過精靈的左耳,無形中完成儀式的手,安娜貝爾暫時還不知道。
她淚眼朦朧地看他牽著她的右手,舉到唇邊,碰了碰無名指。
“你看,蜜糖寶寶。這不就親到脖子以下了,多簡單。”
【萬一我這輩子都沒準備好呢?】
不會的。
有些沉重的,淤積在心底的東西,並不會那麼難於去除。
如果遇見了獨一無二的存在,如果遇到奉上所有籌碼也要奮力贏回的戰利品。
——那麼,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被珍惜著的女孩,總有那麼一瞬間知道,她準備好了。
這就是安娜貝爾的那一瞬間。
她的騎士是一頭笨拙愚蠢的熊,可他也會彎腰,學著人類的優雅輕吻她的指尖。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法師迷惑行為大賞:
【糖果小姐,你願意把手放到我的爪子上嗎?】
【好呀。】
不能是“必須給你”。
必須是“想要給你”。
IthinkI''mready.
PS:久經波折還爆更的作者要看多多的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