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機械樹墜進海裡。
這不是場意外,機械樹的指令尚在運行,它要把看到的東西安在身上,然後變強。
然後要有一支船隊,雖然條件嚴重缺失,它已經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家”無法和“船隊”兼容。
但小機械樹想回家了。
小機械樹決定去吃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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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號機械樹,是‘幽靈樹’——失控的機械樹,也是這個世界的反派boss。”
係統說:“它在海上遊蕩,會‘吃’掉所有機械造物,拆解以後重新組裝,安在自己身上。”
穆瑜不太讚同這個判定:“隻是肚子餓,情有可原。”
“……機械造物裡麵有人的話。”係統抱著資料補充,“它會把人倒進海裡。”
比如資料記載,有一次,013號機械樹就吃了一幢彆墅。
吃之前還很仔細地倒到倒,把叼著雪茄、肥頭大耳的房主和一群機械獒都倒進了海裡,被海水衝跑了。
穆瑜予以肯定:“懲惡揚善。”
係統:“……”
係統其實也這麼覺得。
但失控的小機械樹,並不是一直都能保證這麼乖,吃飯之前還會記得要洗乾淨、要把臟的部分先丟掉。
它太想回家,所以努力地吃了太多東西,不是所有東西都能被消化。
比如安裝在機械武器上的殺戮模塊、安裝在掃地機器人上的自動清理語音模塊,這兩個模塊一起運轉的時候,就會出現一些錯誤的指令。
穆瑜:“什麼指令?”
“……殺乾淨,乾淨乾淨,嘿咻。”
係統小聲念:“不殺乾淨不下班。”
穆瑜按了按額頭:“……”
係統把他們拿到的劇情翻過一頁,找到了相應的關鍵詞。
徹底失控的013號機械樹,成為被穿書局認定的反派boss,其實是在失蹤的幾年後。
彼時虞執已經離開了軍部——因為機械樹的失控,他不得不引咎辭職,卻也因禍得福,意外因此而出了名。
海上船隊大都離經叛道,看中虞執和幽靈樹的關係,反而向他遞來了橄欖枝。
虞執加入了一支實力頗為強大的海上船隊。
對方開出的條件,是倘若虞執能幫他們誘捕那棵幽靈樹,獲得上麵藏寶庫一樣的機械儲備,就可以做這支船隊的副手。
“我們能看到的,隻有機械樹這邊的劇情線。”
係統說:“不清楚那邊究竟又都發生了什麼……隻知道小機械樹很乖。”
隻知道弄丟心臟之前的小機械樹,還很聽話地不亂跑,吃飽了就自己乖乖地坐在懸崖下麵。
數不清的小鉗子小扳手,上下紛飛著忙碌,熟練地安裝齒輪、調試連動杆,又熟練地做好一隻小船。
很小的小船,大概隻有小機械樹的幾千分之一那麼大,他已經做了幾千艘,被一根很長的電線連著。
小機械樹沒有手也沒有腳了,但還有一塊破破爛爛的液晶屏幕可以表示情緒,小鉗子夾著電線的一頭,幾千艘機械零件拚成的小船浩浩蕩蕩地跟在它後麵。
小機械樹威風凜凜地叉腰,一口氣把幾千搜小船都掛在身上,在液晶屏幕上給自己放煙花。
【船隊】的項目上終於被打了個對號。
【彆墅】的項目也已經打對號了。
【變強】也有對號。
小機械樹搜索不到彆墅的相關記憶,但哥哥說要有彆墅,所以它特地去看了好多彆墅,然後吃了一個最好看的。
最好看的彆墅裡有臟東西,被它倒出去了,吃了臟東西肚子會痛,會給哥哥添麻煩。
彆墅從地上拔起來以後,地下掩埋的垃圾場裡還有被遺棄的、生鏽的零部件,小機械樹也很節約、不浪費地都吃掉了。
有一些零部件它超級喜歡,它用這些零件給自己做了一隻小狗。
小機械樹把小狗頂在腦袋上,身上纏著幾千艘船的大船隊,每艘船上都像掛旗子一樣掛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白毛巾。
小機械樹去買了好幾千袋洗衣粉,用海底的珍珠買的,用海螺蘸著洗衣粉搓了很久,磨平了幾千個海螺。
小機械樹把自己打扮好,興高采烈地去找哥哥,想要帶哥哥回家。
“然後它落進了早準備好的圈套裡。”
係統往下念:“有很多門炮對著它,虞執站在炮的後麵。”
係統去確認了一下具體細節——大概是說虞執認為這樣是在救它,虞執想利用這個機會帶蒲雲杉回去,想讓蒲雲杉變回從前的樣子,變回那個笨拙到走路都會摔跤的小少爺。
但小少爺已經變不回去了,小少爺忘記了彆墅、忘記了自己叫蒲雲杉、忘記了自己將來想要當一名超級偉大的機械師。
小少爺還聽收音機,但是收音機已經被海水泡壞了,其實隻有一些滋滋的電流聲。
忘了名字、忘了自己是誰、每天津津有味聽電流聲的小機械樹,隻記得要變強、要船、要彆墅,隻要都有了就可以去找哥哥,讓哥哥領自己回家。
……小狗被炮打壞了。
電線也斷了,機械樹身上纏著的、飄著白毛巾的船也都掉進了海裡。
小機械樹茫然地在海水裡踉蹌,它沒有疼痛和恐懼的模塊,又沒有辦法傷心難過,所以隻能用全是噪音滋啦不停的機械音說“哥哥。”
第一個“哥哥”的意思是疼,第二個“哥哥”的意思是害怕。
第三個“哥哥”是可不可以回家,不闖禍,乖乖的,可不可以一起回家。
船隊哪裡會管一道嘈雜無比的機械音在說什麼。
更何況這些唯利是圖的海上商船,煞費苦心布下天羅地網,就是想從機械樹上剮貴重的金屬和珍貴的高精密零件下來。
小機械樹不斷被搶走身上的零件,它還想朝哥哥的方向走,用小鉗子夾著一艘船遞過去,卻發現虞執隻是麵色驚恐地不住後退。
……虞執認不出這是個什麼怪物。
他根本無暇去思考這個猙獰的機械怪物在做什麼,因為過於恐懼,機械樹的每個動作都被理解為殺意,巨大嘈雜的機械音在驚恐的加成下,也仿佛成了夾雜著恨意的怒吼。
他沒發現朝自己伸過來的小鉗子很輕很小心,捏著一艘機械小船模型的一點邊邊,學著汽笛的“嗚嗚”聲開給他。
……
就像彆墅裡的小少爺。
像彆墅裡的小少爺,歡天喜地舉著第一次做出來的機器蜻蜓,“咻咻”飛著跑過來給哥哥看。
虞執在慌亂中向它開火。
小機械樹其實不怕這種火炮,它已經變得很強了,但它被那些船隊絆得摔了一跤。
小少爺總是站不穩,又有先天性的近視,總是很容易摔跤。
相比起其他機械樹的規模偏小、但已遠比人類和船隻更龐大的機械樹重重摔在海水裡,由於之前不間斷的攻擊,已經鬆動的零件和大量機械殘骸掉落,成為商船隊的豐厚戰果。
收音機被徹底打得報廢了,一起掉落的有一個灰撲撲的金屬小球。
那顆保護著心臟的小金屬球丟了。
小球被海水衝走了,貪婪的船隊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歡呼著瘋狂搶奪那些貴重零件和機械,不值錢的破毛巾和模型船被毫不客氣地甩遠。
沒有人注意到,倒在海水裡的機械樹,那塊液晶屏幕悄然熄滅。
失去了小少爺最後的意識,機械樹無法再理解“家”的概念,不再記得要乖,不再記得哥哥。
它不再擁有那個乖乖抱著膝蓋、等哥哥回家看畢業禮物的小少爺的意識,隻是運行既定程序、自行運轉的一棵機械樹。
無人注意的液晶屏幕上隻是跳動著一些迅速閃過的字符。
搜索關鍵字:吞噬、強化。
關鍵程序缺失,正在搜索關鍵模塊。
模塊確認:殺戮、清理、收集。
……
“整個船隊都消失在了這片海域裡。”
係統說:“包括虞執。”
說“消失”也不確切,因為他們還在這片海域。
在罕有人能夠到達的、暗流最為洶湧的海域中有一棵機械樹,猙獰嶙峋側枝橫生,是一棵徹底長歪壞掉的樹。
有一些人被永遠困在空洞的樹心裡,他們掙紮哀嚎、痛苦不堪,想儘辦法想要從鋼鐵牢籠裡逃出來,可牢籠隻可見光。
隻可見光、不可觸及,能看得到外麵的希望,甚至偶爾能看到經過的船隊。
但呼救聲傳不出去。
不會有人來救他們,不會有人看到他們,不會有人帶他們回家。
“反派boss大機械樹的做法很好。”
係統很喜歡故事裡的小少爺,但在這個環節,還是決定投純ai一票:“這樣更保護環境。”
小少爺不吃臟東西,會把臟東西倒進海裡,讓海水衝走。
反派boss大機械樹就不一樣,不亂丟垃圾,這種處理方式對海洋的生態環境很有幫助。
穆瑜問:“它後來還有沒有亂吃東西?”
“……有。”係統回過神,翻了翻資料,“它後來徹底失控了。”
隻剩下固定的“殺戮、清理、收集”的命令,那棵機械樹會做出什麼,其實可想而知。
偏偏機械樹所在的那條航線,又是唯一能找到陸地的航線。後來又有不少船隻在這裡遇難,也包括去尋找新棲息地的船隊。
數百年後,其他承載城市的機械樹也逐漸不堪重負,垮塌事故不斷。
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居民被迫舉世界搬遷,s23號世界就此廢棄。
……
“宿主這次的身份,其實不是害過大機械樹的人。”
係統翻到他們的任務簡報:“宿主這次是好人,是軍部的一名中校,在執行任務時找到了……啊!”
係統就說剛才這個球咬它了:“找到了蒲雲杉的球!!!”
穆瑜把那個灰撲撲的小金屬球取出來,放在手心。
係統:q口q
他們這一次領到的任務,雖然沒有作惡,但同樣相當危險、九死一生。
準確來說應該是十死——因為在原世界線裡,撿到這顆球並試圖把它還給機械樹的中校畢舫,也沒能活著回去。
這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就像格式化一台電腦。
要格式化一台電腦、去掉它裡麵的殺毒軟件,操作起來很容易,隻要動動鼠標,幾秒鐘就能搞得定。
然後這台完全空白的電腦就被扔出去,隨便上各種奇怪的網站、隨便點各種奇怪的廣告,學會了“點我就送屠龍寶刀”,學會了“是兄弟就來砍我”。
這個時候,要想再安裝進去一個殺毒軟件,就沒那麼容易了。
甚至開機都不一定能順利打開,彈窗疊彈窗都可能一口氣疊半個小時。
弄丟了小球裡的心臟,那棵機械樹已經徹底被它所吞噬的模塊中暴力、殺戮的信息,以及人類貪婪與的惡念占據……永遠不會再回到懸崖底下,哼著歌高高興興做小船了。
而藏在心臟裡的,屬於蒲雲杉的意識,雖然劇情線沒有明確描寫,但想來也一樣。
否則的話,蒲雲杉也不會和機械樹一起被納入反派**oss的名單裡。
——係統和穆瑜同樣清楚這一點。
蒲雲杉的意識也早已模糊了有關“人”的概念。
他習慣了吃掉一艘船、吃掉一幢彆墅,雖然不主動傷人,但也隻是隨手把人扔進海裡。
那樣洶湧的海流,下麵又全是湍流暗礁,那個抽雪茄的胖子一掉下去,不過兩秒就沒影了。
蒲雲杉隻聽虞執的話,隻有虞執能給他下命令。
不是說小少爺不乖——恰恰就是因為太乖,蒲雲杉幾乎是生活在虞執的全麵壓製下,不敢和任何生人打交道、不敢跟外麵的人走,唯恐哥哥會生氣。
“宿主,我們要務必小心。”係統在意識裡悄悄告訴穆瑜,“蒲雲杉當時逃出軍部,掉進海裡摔得隻剩這個小球,也能把自己吃成一棵機械樹……”
穆瑜點點頭,畫了個方框。
他們此刻已經下了船,龐大的飛行船緩慢拍打著翅膀徐徐升空。
夜空依然漆黑浩渺,襯得眼前這棵機械樹繁華熱鬨,車水馬龍,連冰涼的雨絲也仿佛染上機械運轉的溫度。
遠處寒星高懸,並不閃爍,安靜注視燈火人間,宛若亙古不變。
方框在灰撲撲的金屬球上開了個液晶屏。
穆瑜溫聲問:“餓了嗎?”
係統:?!
“想吃機械樹嗎?”穆瑜說,“或者還沒有植入ai的汽車人。”
係統:?!?
似乎連小球自己都沒想到,液晶屏上有點緊張地彈了個感歎號。
“宿主!”係統緊急在後台提醒,“蒲雲杉的意識已經被充斥著暴力和殺戮的信息汙染,這不是他主觀造成的,但我們也不能再給他做這方麵的引導——”
灰撲撲的金屬小球躺在穆瑜手心,似乎有些難以抉擇,咕咚咽了一聲。
係統:“……”
被細密雨絲裹住的夜幕,已經有隱隱約約的巨大暗影浮現,隻是習慣了安逸的居民尚且全無察覺。
那是一株可以算得上醜陋的機械樹——枝杈歪歪扭扭、瘢痕累累,低矮灰暗鏽跡遍布,和他們所在的這棵燈火通明熱鬨不已的機械樹,幾乎呈鮮明對比。
機械樹感應到了弄丟的金屬小球,從遙遠的海域前來索要。
按照劇情,穆瑜作為被盯上的中校畢舫,應當立刻帶著小球駕駛飛行器將機械樹引開——在原世界線中,畢舫、飛行器和那顆小球一起被機械樹吞噬。
蒲雲杉的意識早已被汙染,無法喚醒一棵隻學會了殺戮和清理的機械樹。
“宿主!”係統有些緊張,“我們——”
“我暫時還不太想開飛機。”穆瑜說,“所以,想吃什麼都可以告訴我。”
小球用機械音小聲問:“剛才、剛才甜的棉花可以嗎?”
係統:“?????”
係統聽見了自己的機械音,掉頭仔細一看,汪的一聲哭出來:“宿主!它把我喇叭吃了!!”
係統剛換的嶄新防水八聲道喇叭現在隻剩六個半了!!
“對不起!”小球超級緊張,“我太餓了,對,對不起!”
小球把係統的喇叭吐出來,又在液晶屏上飛快畫了個火柴人。
火柴人的畫工相當精湛,寥寥幾筆就有神韻,是個超級緊張用力鞠躬道歉的小火柴人。
係統愣了半天,才稍微緩過點神:“……你還想吃什麼?你不想吃了我們嗎?”
小球用力咽,顯然是也想,但儘力在忍。
係統把喇叭給它塞嘴裡。
“一點……一點甜的棉花就可以了,非常對不起。”
小球趕緊道歉,又緊張地咕咚一聲:“可以嗎?還有那個,很香的,棕色的……”
穆瑜幫它直接跳進陶瓷杯裡。
小球的液晶屏上彈了三個感歎號,幸福到開花,在陶瓷杯裡難以置信地咕嘟咕嘟咕嘟:“謝謝,對不起……你們快走吧。”
小球說:“我要回海裡去了,我會努力不闖禍,你們離我遠一點——”
它正準備回到機械樹上,從熱巧克力裡仰泳著翻了個身,卻忽然怔住。
那棵機械樹依然沉默得隻剩個黑夜裡的輪廓。
四周燈牌燈火通明,仰頭飛行器川流不息,卻都是靜止的。
飛行器懸浮在商鋪的門口,每個人的動作都停在某一刻,好像一切都忽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霓虹燈不閃,星星不眨眼。
“不著急。”穆瑜摸了摸傷痕累累的、灰撲撲的小球,“慢慢喝。”
他變出棉花糖來給小球:“想吃什麼都可以。”
乖乖的小少爺被棉花糖裹著,愣在熱騰騰香噴噴的巧克力裡,撞了兩下馬克杯,發現自己不是在做夢。
穆瑜告訴蒲雲杉:“吃飽一點,我要向回拉時間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