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裡的老太太都已經76歲了,老頭子的年齡應該更大。
他瘦削的手上,胳膊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褐色老年斑。
年齡畢竟大了,抓著筆的手可以明顯看出來在顫抖。
但他還是固執的攥著筆,然後把那疊a4紙攤開,一張張拿起來跟公示欄裡的文字對照。
張天陽悄悄走近了兩步。
公示欄上,打印著的是圖文並茂的科普,“腦卒中患者的居家護理要點”。
而老頭子手上,一整疊a4紙上已經有一半抄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好不容易,他對照著公示欄裡的字跡,對上了自己抄的段落。
張天陽似乎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瞬間的欣喜。
然後,有些發顫的筆尖就落在了紙上。
一筆,一劃,老頭寫的有些吃力。
但還是固執的抄著。
張天陽突然忍不住了。
幾步走上前,“這些是可以用手機拍下來的,也可以打印出來,您要是不會的話,我可以幫您。”
老頭有些發愣,局促的擺手。
“不用不用,我就是想自己抄抄。”
怕張天陽以為他在推辭,他甚至還掏出了自己的手機給他展示。
“老頭子我會用手機。”
“但是拍下來的,哪裡有抄一遍記得牢。”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喔!”
老頭子說著說著,一張老臉上笑得起了褶子。
“過些天我老伴出來了,老頭子我還得照顧她呢!”
他是真的不知道老太太的病情嗎?
病程記錄裡那麼多同意書,那麼多病重病危告知書,那麼多次搶救記錄,他會不知道嗎?
但他依然一筆一劃的抄寫著這些東西。
依然堅信自己的老伴會好起來,會需要他照顧。
張天陽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到了嘴邊的話卻又咽了下去。
他隻能找到護士站的小護士,借了把椅子,讓老頭抄的能夠輕鬆些。
再次繞過護士站,穿過分隔病房和辦公區域的鐵門時,張天陽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子在椅子上坐一小會,伸著頭去看公示欄裡的文字。
可興許是嫌看不清楚,又站了起來,整個人趴在公示欄的玻璃上,繼續一筆一劃。
“咣!”
鐵門在身後合上。
......
談話果不其然的很順利。
張天陽換上了白大褂,帶上了口罩帽子,跟在主治醫生和宋長空身後,毫無存在感的默默的聽著,沒讓老頭認出來。
默默的聽著兩個白大褂詳細的跟老頭解釋清楚了老太太的危重情況。
默默的聽著老頭含著淚花表示自己知道。
默默地看著老頭用微微顫抖的手,捏著筆尖,在同意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那認真的樣子,一如他趴在公示欄的玻璃前,一筆一劃的抄下心中的希望。
然後,談話結束,腰穿準備。
站在老太太床前準備開始擺體位的時候,張天陽不由自主的捏住了自己的胸牌。
胸牌裡夾著的,是他還在腎內科的時候,林琳送給他的金色護身符。
張天陽他向來都不相信鬼神。
但此時此刻,他莫名的有了期盼。
指尖觸到了金色小牌子冰冷的觸感。
他在心裡默默祈禱。
“如果真的有神靈。
如果真的有氣運。
那麼能不能。
顯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