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綠色金融,君達有四大綠色投向,碳中和是投資核心之一。所以,在考察企業潛力的時候,我們會把ESG原則會把納入決策過程...”
綜合實驗室內隻有許聽晚一人,安靜得可以聽見耳機漏音的采訪聲。她一手捏著色譜柱,另一手捏著玻璃棒,動作熟練地將一層脫脂棉推入色譜柱底端。正當她垂直固定色譜柱的時候,耳機突然被人取了下來。
許聽晚嚇了一跳,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扭頭,看到熟悉的身影後,才闔眼鬆了口氣:“關婧,我跟你當了五年的室友,這是第六年。那還沒到七年之癢呢,你就嫌我礙眼了。嚇死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雖然沒到七年之癢,但也到六年之痛了。嚇死你,當然有我一個人霸占整個寢室這天大的好處。”關婧邊說邊幫她把耳機放入充電倉,磁石‘哢噠’一聲,藍牙斷開,手機的聲音源源不斷地從揚聲器裡流傳出來,她好奇許聽晚在看什麼,湊上前瞥了一眼:“喲,還有精力刷短視頻呢?”
許聽晚將將平複好心緒,不甘示弱地回她:“知道你們方向有24小時自動采集數據的儀器,乾活輕鬆,那也不用隔三差五地來實驗室炫耀。”
許聽晚和關婧是室友,兩人都是環境科學專業的本校保研生。環境科學專業有多個細分領域,選擇的導師不同,研究方向也就不一樣。比起許聽晚每天泡在實驗室做實驗,關婧的研究方向就輕鬆多了。
“我當時就勸你換個研究方向,誰能想你最後還是選了符盛當導師。”
“行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農學院的學生。這麼能挖。”
“什麼農學院的學生?”兩人還在因‘六年之痛’針鋒相對,冷不防地打了個啞謎,關婧腦子沒反應過來:“我挖什麼了?”
許聽晚故意吊了她一會兒,直到吸附劑倒入色譜柱,她才擱下瓶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挖苦人。”
“許聽晚!”關婧一口氣堵在胸口,她早該知道許聽晚這懟天懟地的性子說不出什麼好話來,偏還要多嘴問一句。眼下她吃了癟,這才想起自己來實驗室的目的,她先是吐槽了一句‘到底誰治得了你’,隨後才切入正題:“我今天可是替你鳴不平來的。”
“哦...”許聽晚拖著長音,也不知道是學著誰的腔調,來了一句:“原來是政法學院的。”
“對。我政法學院的,替你做辯護來了。”關婧氣得直接拿出手機,手機頁麵停留在一本學術期刊上,她點開期刊下收錄的論文,丟到許聽晚的麵前:“你自己看看。這是不是你之前跟的課題?”
手機屏幕的亮光從燒杯上一閃而過,許聽晚在做色譜分離的實驗,沒聽清她說的話,問了一句‘什麼’。
關婧抬了抬下巴,許聽晚順著她的動作往下看,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
看到論文題目的時候,她愣了一下。時間短暫地凝滯了幾秒。很快,她就放下手裡的活,拿起手機看起了摘要。
戴著口罩,關婧分不清她的情緒,隻好拿胳膊肘搡她:“看到你老板發論文帶了你同門,沒給你署名,傻了你?”
有人調侃讀研就是替導師打工,稱導師一聲‘老板’比‘老師’更貼切。
許聽晚盯著通訊作者的名字,確實有點傻眼,她傻眼不是因為導師發論文不帶她名字,而是因為導師把署名的機會給了她的同門,鐘宿。
符盛那年一共收了兩個學生,一個是許聽晚,一個就是鐘宿。前者忙裡忙外地乾活,後者幾乎不乾事,彆說是導師指派的活,就連平日的課程作業,他都要拜托許聽晚幫忙。
許聽晚清楚地知道鐘宿的狀態,按照關婧的話來說,他那署名權怎麼來的,大家心裡門清,隻不過有些事不適合放在明麵上點破,所以才心照不宣地閉口不提。
許聽晚也懂其中的道理,但是文章中的部分實驗內容,都是她長期泡在實驗室的成果,努力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她嘴上不說,這事卻高跟鞋跟卡在了地磚縫裡一般,讓人不痛快。
她擱下手機,將口罩摘了下來。
口罩下是一張精巧穠麗的臉,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濃顏,是那種在白紙上極淡地速寫後,再用勾線筆進行恰到好處的加深。
此時,她的所有小情緒都藏在那雙靈動的眼睛裡,仿佛滴溜一轉,就能瞬間想出一個鬼主意。
關婧知道許聽晚從來不是吃啞巴虧的人,沒等她問,許聽晚就忙不迭地將手裡的口罩折了三折,憤懣地扔進一旁的垃圾桶:“我得旁敲側擊去問問。”
適逢下午要開組會,許聽晚在彙報完自己的學習成果後,就端出一副虛心求教地模樣,九曲十八彎地問符盛自己在學習方麵有什麼不足之處。
然而,她才隱晦開口,符盛就匆忙打斷她:“我一會兒要開個會,時間緊,有什麼事之後再說。”
說完,他便著急起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似是想到什麼,突然停下腳步,扭頭對跟在後麵的許聽晚說道:“如果是問論文的事,那個論文,我帶了鐘宿。”
坦誠。
這是許聽晚下意識地想到的詞彙。
雖然這個‘坦誠’似乎用錯了地方,但她仍是短暫地反思了一下自己,覺得自己不該以一種彎繞曲折的心思去對待這麼一個坦誠相處的人。
於是她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老師,請問是我哪裡做的不好嗎?”
符盛聽到這句話,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甚至沒放慢腳步,隻撂下一句‘他更積極一點’,徒留許聽晚在那兒若有所思的點頭。
然而,她很快就從符盛的模棱兩可的話中反應過來。
什麼叫他更積極一點?
鐘宿作為課題組的成員,平日裡吊兒郎當、敷衍閒散,而她幫符盛乾了一學期的活,甚至為了打破符盛招生時‘重男輕女’的思想,搭上了整個寒假,她不明白如果這都不算‘積極’,那怎樣才算‘積極’?
許聽晚心一梗,本著一顆求知若渴的心想要追問。
這時校園的開放式大道上突然駛入一輛車身複古,線條優雅的車輛。
許聽晚認得車標,那是一輛經典奢華的阿斯頓·馬丁。此時這輛車就像一位戴著溫莎結紳士,彬彬有禮地規範著她的脾氣,並將她和符盛阻隔在大道兩側。
她站住腳,聽到符盛對著身邊的人說:“君達的人到了。”
然後一邊扣著西服扣子,一邊快步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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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老板去開那個校企合作的會議,把你完完全全拋諸腦後了?”寢室裡,關婧翹著腿蹬,後仰著身子問她。
許聽晚像是個被霜打了蔫兒了的茄子,一手托著腦袋,百無聊賴地刷著朋友圈,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怎麼說的?”
“他說鐘宿比我積極,所以發論文帶了鐘宿的名字。”
“這話你也信?”
說實話,她不太相信。但是許聽晚不是那種隻會耍小脾氣的人,她會冷靜下來,對符盛的話進行反思,譬如說是不是自己對鐘宿的了解太過片麵,說不定他隻是表麵虛浮,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有著出彩的表現。
這麼想,心裡至少好過一點。
正當她準備以這套說辭說服自己的時候,朋友圈界麵突然跳出了一條新的動態。
鐘宿:【感謝老板的幫助和指導,畢業KPI又完成一項。方向遠比努力重要。】
底下是部分論文的截圖。
許聽晚看到這條朋友圈的時候,天真地以為鐘宿所說的方向是指課題研究方向,她先是對自己內心深處的偏見進行了深刻批判,然後開始肯定鐘宿,隻覺得他是個深藏不露、悶聲乾大事的人。
然而,當她點開鐘宿朋友圈下的截圖,幾乎在看到的第一眼,她那堪堪壓下去的火氣又一股腦地竄了上來。
她看得非常清楚,也十分確定,鐘宿截圖炫耀的那部分數據,都是她經手過的實驗,那些原本屬於她的東西,被鐘宿冠以自己姓名。
底下還有人問他怎麼做到發核心期刊,他回複說:“方向!方向!都研究生了,應該都懂這句話的意思[得意][嘿哈]。”
“我靠。走後門就走後門,還四處宣揚,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是關係戶似的。”關婧一眼看出那句‘方向’的意思,當時就把鐘宿明裡暗裡貶低她的聊天記錄拿給她看。
不解和憤懣像初升的旭日,洋洋灑灑地鋪滿海平麵,許聽晚的小脾氣一下子就被點著了。
“什麼叫我蠢,不懂得迂回打交道?”
“什麼叫我跟了符盛不是靠實力是靠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