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初不是沒見過裴競序,相反地,不單是他,他們班的人都知道裴競序的存在。
一開始大家隻知道高年級有個品學兼優的男生,男生個子高挑,五官優越,有著不同於同齡人沉穩,自然也就比那些刻意在女生麵前顯擺的臭屁小子更受人歡迎。他唯一值得詬病的地方就是話不多,待誰都是一副淡淡的點頭之交。
偏偏就是這種讓人心癢的距離感,讓許多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對他五迷三道,他也因此成了很多小女孩情竇初開的對象。
毫不誇張的說,有人代入跟裴競序談戀愛的樣子,並將他描繪成對誰都保有距離感,唯獨對不設防線的男主的形象。
直到某天,她們就在一年級樓道上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平日裡不苟言笑的人,一手掛著個粉紅色的小書包,一手拎著包紙巾出現在一年級的教室門口,他的身後跟著一個拖拖拉拉,抹著眼淚兒的小女孩。初時,大家都隻以為他是受人托囑,送鄰家妹妹來上學。隻因他並未對身後的小女孩兒有太多關切之處,想來也隻是應付一些人情往來罷了。
卻見他放下書包走了幾步後,忽又折了回來。
他先是站在教室外的窗台前,緩聲喊了聲‘早早’。
女孩扭頭去看他,臉上還掛著兩道沒擦乾淨的淚痕。
裴競序的手搭上她的腦袋,生疏又僵硬地揉了揉,語調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晚點接你回家。”
從那天起,所有人都知道一年級的許聽晚有個常年給她背小書包的竹馬。
作為許聽晚的後桌,方正初時常能在教室外看到裴競序,久而久之也知裴競序的脾氣真的好到不行。因此他不會想到,像裴競序這樣看似沒有脾氣的人,有朝一日會把他堵在操場上。
操場的周圍有不少運動器械,他就這麼抱胸倚在雙杠那兒。彼時他自尊心極強地跟同學吐槽著跟許聽晚和好的事,說自己要不是看在班主任的份兒上,才不會跟許聽晚認錯和好。
“這本來就不是我的問題,我有什麼錯?”
話音剛落,他就覺得刺眼的光線驟然一暗,有人站在他麵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校服的顏色顯然是初中部的,他順著那人的半敞的校服往上看。那人不苟言笑,隻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他就覺得壓迫感撲麵而來,
“向她道歉。”
言簡意賅的四個字,不帶任何情緒,方正初瑟縮了一下。
與他同行的人,互看一眼後,唯恐引火上身,小不快跑地回了教室。
方正初也想走,可占足身高優勢的裴競序連一個逃跑的機會都沒給他,他語氣怯怯道:“我們已經在班主任的調解下和好了。”
生怕裴競序聽到剛才的對話,他再次強調:“我剛才就是跟朋友開玩笑的。真的和好了。”
“不是就打架的事。”裴競序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是為你的偏見而道歉。”
“什麼偏見?”方正初不理解他口中的偏見是什麼意思。
“才華偏見。”
在許聽晚跟他鬨脾氣的那幾天,他也沒閒著,查閱了很多資料文獻,才找出許聽晚的症結所在——她或許在為一種‘才華偏見’的東西感到生氣。
“你是指優秀人物的例子嗎?”小孩子說話極難做到縝密周全,跟裴競序對話了幾句,他就暴露了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是她自己說不過我,我為什麼要道歉。就她在高年級有人嗎?我也有認識的啊!”
“或許你是想說,前幾天在東南校門那兒勒索小女孩的高年級學生,你認識?”
“我,我沒有,我不認識!”
“可是你跟他們走得很近。甚至幫他們開口,勒索那個小女孩。我想,你應該不想讓這些事落入你父母或者老師的耳裡。”
“我是被他們拉過去的!我沒有勒索!”他瞠了瞠眼,矢口否認道,拳頭緊緊攥住,又倏地鬆開:“其實我騙你的,我根本不認識他們。我隻是不服氣。是許聽晚自己說不過我,是她沒本事,卻要我道歉。”
“不是她說不過你。”
伶牙俐齒的許聽晚從小機靈,怎麼可能說不過彆人,誠如她所說的那樣,是她能舉證的例子少之又少。
而這並不是她的問題。
裴競序把話題引向正軌,不再追究他是否認識高年級學生的事:“我問你,如果此時讓你說出一個科學家,你能想起誰的名字。”
“那還不簡單嗎?當然是愛因斯坦。”
“女性科學家呢?”
方正初陷入了沉思,隨後搖了搖頭。
“你看。你同樣回答不上來。”
他還是不太懂。
裴競序用更通俗易懂的數據告訴他:“在小學六年的時間裡,你將從語文教科書上認識到46位具有正麵價值和影響力的人物,而在總數為46人的人物中,女性隻占了4人。除了四年級時候學到的宋慶齡、新鳳霞和文成公主,剩下隻有六年級課本中提到的居裡夫人。”
“所以呢?”
“所以不是她說不過你,而是你在性彆這件事上占足了42:4的優勢。我們從課堂中習得才華偏見,優秀人物的男性化傾向,總是讓我們誤以為男性優於女性。在這件事上,我很幸運,你也是,因為課本從不因我們的性彆設限,而是給足了我們才華想象的空間。但是幸運並不是你拿來攻擊彆人的工具。如果教科書裡的女性優秀人物占多數,那麼,你在跟許聽晚進行對峙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可以占據絕對優勢嗎?”
方正初愣了一下,好多陌生的名詞他從來沒聽人提過,一下子難以消化。
裴競序也是適可而止,沒有繼續往下說。
話題重新回到那兩個高年級的學生那兒:“他們因違紀在初中部受到了應有的處分,一個記大過,一個留校察看。”
方正初嚇了一跳,唯恐這件事牽連到自己,屆時他就會給他的母親惹出禍事,因為他的父親會責怪她沒有教好自己。
“我真的沒有做那件事。”
裴競序當然知道。他這樣關心許聽晚,怎麼會不清楚她身邊之人的秉性。方正初的本性不壞,乾不出敲詐勒索的事,他隻是因為耳濡目染,產生過一些錯誤的認知。
裴競序親眼目睹了高年級拿他當木倉使的全過程,也願意幫他說話,他對方正初說:“如果你能還她一個關於科學家的想象,那麼這件事,我作為目擊證人,願意站出來替你證明。”
方正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重重點頭。
可是,怎樣才能還她關於一個科學家的想象呢?
於是那晚,方正初抄了一晚上的古今中外女性優秀人物,並在第二天連著一封道歉信,一並交到了許聽晚的手裡。
“那是我第一次罰抄,心不甘情不願地抄了一個晚上。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優秀人物太多了,根本抄不完,我當晚是邊掉眼淚邊抄人名,哭得累了,還不敢睡,一犯困,就覺得裴競序在我背後拿著教鞭鞭策著我。我媽媽還問我抄這些東西做什麼,我說是課外積累,她問我那為什麼做課外積累要掉眼淚,我隻能說是被一些優秀事跡所觸動。”
許聽晚訝異地張了張嘴,還沉浸在方正初回憶的那番話中。
印象中,她因生裴競序的氣,慢慢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她沒提方正初向她道歉的事,裴競序也沒提自己找過方正初。他隻是跟自己說:“我始終覺得珍·古道爾是非常優秀的女性科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