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們推車繼續回衛生所, 郵局門口的高個青年快步朝聞昭非走來,他目光掃過林琅輕輕一點頭,又看向聞昭非。
“聞同誌好巧啊,這是你妹妹……”
聞昭非聞言下意識蹙眉, 語氣嚴肅地告知, “這是我愛人林琅。”
“這是農場知青辦的沈暉同誌。”聞昭非偏頭看回林琅, 繼續為林琅介紹。
“沈同誌, 你好, ”林琅轉身過來, 輕輕點頭和沈暉打招呼。她估計是她之前喊聞昭非的那句三哥讓這人誤會了。
但一看她這身高就不像聞昭非妹妹啊,再就是這衛生所周邊居然還真有人不知聞昭非已經結婚了。
沈暉臉上是愈發和煦如風的笑容,“林同誌你好,瞧我都沒來得及去衛生所給你們賀喜。”
聞昭非待人一貫疏離有禮, 沒給出什麼熱烈的回應,隻一搖頭,“無妨。”
話題到此就有些繼續不下去,聞昭非和沈暉除了都是京城來的外, 並無交情。他們同批來到農場後,聞昭非在衛生所,沈暉在知青辦。
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即便沈暉生病需要到衛生所,也是去一區衛生所更為方便。
聞昭非日常宅衛生所裡, 除老師師母家, 也就偶爾去供銷社買菜, 沈暉日常吃場辦的大鍋飯,他和聞昭非一年真見不了幾麵。
沈暉大概也察覺這樣熱情有些突兀和無必要,又略略寒暄幾句就主動告彆離開。
聞昭非收回目光, 看向林琅和顧麗珍輕輕點頭,“不相乾的人。我們走吧。”
這個小插曲後,林琅和顧麗珍各一邊在小推車側,路不平地段幫聞昭非扶一把。聞昭非也有意識地放慢推車的速度,方便腳程慢的林琅和顧麗珍跟上。
在楚陽的童言童語中,他們繼續從衛生所大院後門回。
顧麗珍抱走耷拉著眼皮昏昏欲睡的小楚陽,林琅和聞昭非繼續回前院西角房。
“咱們一次性寄這麼多東西是不是有些惹眼?”林琅悄聲問聞昭非,這一路回來盯著他們看,再轉頭議論的人可真不少。
林琅買的時候沒感覺,這會兒卻怕惹人眼熱,或可能針對起有正式編製的聞昭非了。
聞昭非輕輕搖頭,“不妨事兒,我和老師師母已經沒什麼能讓人攻殲的地方了。”
他以為那些目光和議論的大抵,不都是關於被他用舊窗簾布遮起來的郵寄貨物,還有他和林琅的婚事。
林琅沉吟片刻,再壓低聲音問道:“那個沈同誌是……壞人嗎?”
聞昭非訝異地看來,再一次搖頭,“拿錢辦事而已,目前還不算是。”
聞昭非驚訝林琅的敏.感,他還沒和林琅說他來農場的真正原因,林琅似乎有所察覺了。
林琅朝對上聞昭非的目光,彎起眼眸道,“這樣啊。我感覺你不太喜歡那個沈同誌,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
林琅對沈暉突然的好奇也是源自於此,在聞昭非不作奸犯科、危害國家的大是大非前提下,她都和聞昭非同一立場。
聞昭非原本猶豫要不要叮囑林琅防備沈暉的話,咽回去了,他眉眼裡帶出淺淺笑意,低低道,“嗯。”
進到西角房裡,林琅坐到炕上一邊記賬,一邊繼續給聞昭非說了她今兒出門的收獲,每日牛奶,肉,水果和棉花棉被等。
聞昭非一一耐心回應,又看一眼林琅的記賬本,“這是什麼?”
金額支出數目外,記賬本上還多了些數學符號。
“顧姨可謹慎了,我也不能完全保證日賬本會不會弄丟,可不能害她,”林琅神色認真,她不能完全體會顧相君的艱難,卻能理解和支持。
“噔噔!吃蘋果!”
林琅起身獻寶一樣,把小布包的蘋果塞到聞昭非手裡,“我在顧姨家裡吃過了,這個留給你。”
聞昭非手心一沉,抓住蘋果的同時,也抓住了林琅的手,他手腕再一轉將林琅拉到懷裡抱住,“佩佩下午想我了嗎?”
不等林琅回答,聞昭非在林琅耳邊低聲告訴道:“我想佩佩了。”
他答應林琅不要太想她,卻沒做到。原本該輕鬆度過的下午,變得漫長起來,他帶著楚陽在房間裡玩,卻總能想起林琅的一顰一笑。
“我也有想三哥,”林琅回抱住聞昭非,小聲地告知,想到聞昭非吃了晚飯就要去值夜班,她就更想了。
林琅抬起小臉,眼神含羞帶怯,“親親?”
聞昭非落在林琅腰後、抓著蘋果的手悄然握緊,他低下頭尋到林琅的唇,淺淺啄吻就放開林琅去煮飯。
林琅坐回炕上,好半天才從自己主動求吻的羞澀裡掙脫出來,再又低低歎氣,一定是她太矮了,聞昭非吻得累,才跑這麼快的!
小隔間廚房裡,耳根異樣紅的聞昭非煮了當地特色的土豆燉茄子和新穎菜色的番茄炒蛋。
“啊,番茄炒蛋!”林琅見到了她曾經無比熟悉、百吃不膩的菜色。
在小寧村時,林琅曾找七叔公要過兩株小番茄苗種到後院的牆根下。時日還短,林琅根本沒來得及等到它們結果成熟,也不知小院被寧三伯接手後,會不會被當荒草一起拔掉它們。
聞昭非輕輕點頭,“楊叔送來的。”
據說是市供銷社才能買到的稀罕菜。楊靖外甥路過衛生所給楊靖送了一袋,楊靖各家分一遍,也給他們送來兩顆。
林琅聽著話以為是楊靖自己種出來的,她擠到聞昭非懷裡,滿是期待地問道:“我們要自己種菜嗎?我可以幫忙澆水!”
西側院的那片荒地就很適合種菜啊,屬於她華國人的種地之魂燃起,林琅覺得她又可以了。
聞昭非沉吟著點點頭,“現在六月初還能種,回頭我找楊叔和所長要些菜苗種子。”
以前聞昭非自己一個人吃,日常還有同事和老師師母送菜分菜,夏秋完全夠吃,冬春所有莊稼地都種不了東西,大家也都缺菜。
現在多了林琅,蔬菜消耗量增加不少。林琅有興趣,聞昭非便也覺得可行。
聞昭非攬著林琅到椅子坐下,他坐到炕床那一側,再給林琅夾一筷子番茄炒蛋,“嘗嘗看,是不是你喜歡的味道。”
林琅立刻挖一勺到嘴裡,酸甜可口,就是她熟悉的味道,幸福地眯起眼睛,“太好吃了!三哥也吃,要拌米飯吃。楊叔和所長家對我們真好,等會兒我和你一起去給他們送東西吧。”
“好,他們都很喜歡佩佩。”聞昭非微笑點頭,按林琅推薦的那般和米飯拌一拌,再吃到嘴裡,確實是很開胃。
聞昭非說的也是實話,衛生所裡一眾長輩基本都對林琅很有好感,一貫和眾家屬很有距離感的顧麗珍也格外喜歡林琅。
晚飯後,林琅和聞昭非先整理京城寄來的部分物品,是他和林琅在供銷社買的那批,另一批還沒到。
整理差不多後,聞昭非和林琅先後去洗頭洗澡出來,在出門送東西前,聞昭非先把熬好的藥汁給林琅端來。
也不用聞昭非哄什麼,林琅接過閉眼一口悶,已經第三次喝了,她已經無法習慣這個味道。
從苦澀和反胃裡回神,林琅依舊在聞昭非懷裡,被溫暖的感覺包圍著。
“我會不會太……嬌氣矯情啦?”林琅又感動又遲疑地問聞昭非,已經是第三回喝藥了,她居然還要人這樣哄,估計同院住的小楚陽都比她堅強。
聞昭非食指輕輕點了一下林琅的鼻尖,眼神和語氣都堅定地道:“不會。我們佩佩明明很堅強。”
聞昭非從來沒見過林琅這樣的人,病弱的身體,帶病色的麵容,卻有一雙生機勃勃、仿佛藏著另一個世界的眼睛,如此引人沉溺和探究。
聞昭非此時回顧,他很大程度就是被林琅身上的這種充滿矛盾的生機所吸引。所以在見到林琅的那一刻開始到現在,他未曾有過半點抗拒“娃娃親”的想法。
林琅猝不及防被誇臉紅了,雙眸彎起,她忍不住蹭蹭聞昭非還未離開的手心,“我努力!”她努力做到聞昭非口中的堅強。
聞昭非輕輕摸著林琅的臉,又低咳一聲,將林琅的腦袋按回懷裡。
繼續溫存片刻,他們帶上大小分裝好的東西,一起走一趟後院。
除了給所長家小楚陽多拿了些零食、小玩意兒外,其它大抵沒有差彆,總體價值也不算高,送得出手也不過分惹眼,算是林琅聞昭非給同事們喜宴隨禮的回禮。
這些東西屬於禮節往來的一部分,衛生所一眾家屬們沒怎麼推拒就都收下了。
出來後院,聞昭非主動牽住林琅的手,“先和我到外科會診室看看,我再送你回房?”
還有半小時左右,就到聞昭非往前院值夜班的時間了。
林琅一沉吟點了點頭,“好。”
夏時令的七八點是農場百姓們普遍吃晚飯的時間,到衛生所來看病的是少數,前院裡隻有四五點趕早回去吃了晚飯過來的胡大爺在。
再晚點兒,楚建森和範西華才有可能過來前院加班。
“這裡的樹生長得慢,看它不大,但其實有三四十年的樹齡了,”聞昭非給林琅介紹外科會診室外的那棵白樺樹。
鮮嫩的大小新葉掛滿枝頭,是比其他地域的樹都生長得慢許多。
“秋天落葉的時候,一定很好看吧?”林琅從白樺樹那裡收回目光看聞昭非,“我要預訂兩片好看的葉子當書簽用。”
“好,我給你做,”聞昭非點點頭又道:“等……哪年我們秋天回京城了,我帶你去香山看楓樹林。”
連綿成片的楓樹林一起變紅,再隨風落葉,那才是真正的人間盛景。
“好呀好呀,”林琅連連點頭,她也聽說過香山秋日盛景,但從未親眼見過,“我還沒見過雪呢。”
林琅一方麵怕冷,一方麵又對銀裝素裹的北國冬日懷有極大期待。
林琅默默懺悔,她這沒見過世麵的模樣,給穿書人士們丟臉啦。
聞昭非微笑道,“一般九月底就能見到初雪,是很美,”
京城長大的聞昭非見過雪,但來到農場依舊為這裡的雪景震撼。冬日的農場無法勞作,到入春土壤化凍前,都是屬於農場的安逸時光。
當然,這種“安逸”僅限於這幾年,據說最初那批開荒部隊剛到農場時,大冬天也有開荒任務,居住條件和飲食也和現在完全無法比。
聞昭非說著話,放開林琅的手,拿出鑰匙打開外科會診室的門。
會診室裡兩張桌子六把椅子,一個簾子隔起的裡側還有一張床和放置藥品器械等的帶鎖大櫃子等。
屬於聞昭非的辦公桌在向北的窗邊,轉頭抬眼就能看到窗外的白樺樹。
聞昭非重新牽起林琅的手,把林琅帶到會診室的內休息室,裡麵有一張軍用榻,一個櫃子,日常聞昭非上下班都會先到這裡換衣服。
目前為止,林琅見到的聞昭非都是穿常服,但其實聞昭非坐班時會穿白大褂、戴口罩。
這幾日聞昭非更注意戴口罩和給會診室清潔通風,林琅身體比常人弱,更容易生病,他不能把病毒帶回去傳染給林琅。
“這盒口罩是我走衛生所內部渠道,買來自用和偶爾借病人用的,你以後有事來前院找我,要記得戴上。”
聞昭非取出小半,用閒置的信封裝好,再放到林琅手裡。
“好,我記得了,”林琅點頭,將口罩放到隨身布包裡,她反身看看門外,又再轉向聞昭非,興致勃勃地道:“我想看你穿它。”
沒什麼必要林琅不會來前院打擾聞昭非工作,還不知什麼時候能看聞昭非穿醫生製服呢,眼下是難得有的時機。
聞昭非一時沒跟上林琅的腦回路,但動作卻是從還未關起的櫃子裡,把白大褂拿出來,穿到身上。
林琅踮了踮腳,又不得不伸出手攬住聞昭非脖子,把人帶下來點兒,她在聞昭非唇上一吻,“真帥!”
聞昭非穿白大褂比林琅想象中的還要帥氣,原本就偏冷的氣質,又多一層嚴謹理性的醫生光環,真的就如詩歌裡形容高山白雪的那句,[秀眉霜雪顏桃花]。
聞昭非耳根的熱度快速蔓延到臉頰,他定定看一眼林琅,俯下身將林琅抱起出了休息室。再待下去,他指不定真要對林琅做點兒什麼。
拉開簾子的會診室牆邊,聞昭非放下林琅,再按了按林琅的頭頂,低聲道,“站直,平視前方。好了。”
林琅下意識按聞昭非說的做了,又再被聞昭非抱到會診室的體重秤上,林琅站好後,聞昭非連續拿下數個鐵坨子,才準確測出林琅的體重數據。
“這是幾斤?”林琅不大清楚那幾個鐵坨子所代表的具體重量,體秤上的刻度布滿鐵鏽,也看不大出來。
“體重三十九公斤,身高一米六,”聞昭非目測林琅去掉衣服鞋子的重量,淨體重在76斤左右。
林琅雙眸巴巴地看著聞昭非,“一米六?沒再多點兒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她脫了鞋,豈不是連一米六都沒有?
林琅寄希望於聞昭非所說的數據是已經減去她鞋子的高度,但聞昭非麵色微僵地搖搖頭,“唔,我們再測一遍?”
“彆……我太矮了,嗚,”林琅差恍若晴天霹靂,不敢置信她這一世的真實身高連一米六都沒有了!
聞昭非趕緊將林琅抱回懷裡,“不矮,不矮,佩佩很可愛。”
東北地域靠近內蒙,本身也有大片的草場,畜牧業發達,這裡生活的祖祖輩輩習慣吃肉喝奶,他們後代的男性女性平均身高比南方要高出一些。
林琅將近一米六的身高在這邊確實顯矮,但在南方其實是在正常身高內。
聞昭非眼裡的林琅玲瓏窈窕,是和北方女子不同類型的好看,也是他眼裡的最好看。但他著實沒想過測個身高體重,能把林琅惹哭了。
林琅愈發委屈無助地看聞昭非,“我努力喝牛奶,還能長吧?一定可以的吧?”她也不求彆的,隻要長回前世的身高就好啊。
林琅無法接受自己沒來得及再長高點兒,還更矮了。
“可以,”聞昭非肯定點頭,又再安撫了一會兒,才讓林琅從悲傷的情緒裡脫離出來,他們的體檢繼續。
聞昭非用外科室的設備給林琅進行基礎檢查,他得出的結論和楊靖、寇君君一致,林琅的心肺數據低於常值,需要好好治療調理。
“我送你回去再過來,”聞昭非也不脫白大褂了,他帶上鑰匙,牽起林琅出門鎖門,再往後廳回西角房。
林琅沉默著不說話,倒不是還傷心自己的身高,而是不舍聞昭非,但工作如此,她說不出口讓聞昭非多陪她的話。
西角房門口,聞昭非低聲叮囑道,“我就在兩個房間的隔壁,彆怕,早點兒睡,你醒來一定能看到我。”
“好,三哥不用擔心我,”林琅進到門裡,卻不關門,看聞昭非走出廊道不見,她才轉身將門關上,隨手反鎖。
林琅走出兩步,又立刻回來打開內鎖,她鎖上了,聞昭非早上下班就回不了屋休息。
隨後一直都夜裡入睡時間的九點前,林琅都有些心不在焉,她猶豫著要不要帶上書去找聞昭非多待會兒,最終還是否決了。
她早點兒適應,對聞昭非對她自己都好。
關了燈,林琅躺到床上輾轉反側一會兒,生物鐘和藥效的影響下,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