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外國貨的犁地機在今年清明後開荒和春種時被運來這裡使用, 一個多月磕磕絆絆也算是用下來了。
時間進到六月,春種基本結束,要把它運回場辦倉庫了, 再試機時,卻發現用不了了。
在倉庫管理員找上簡老前,已經讓場辦原本就在職的維修工來試過了, 但維修工連俄文說明書都看不懂, 更不敢冒然上手來修。
簡帛平時更多負責水稻田這邊的農用機器維修和保養, 麥田和玉米地分屬不同的維修師傅和倉庫管理員們。
偶爾實在解決不了,才會來找簡老,同時也要按規矩額外支付報酬。
“您老可算來了!”
麥地倉庫管理員劉來青立刻從口袋裡摸出兩根煙遞給簡帛和同行來的聞昭非, “喲, 是聞醫生啊。你也和簡老過來了啊。”
近期的農場, 聞昭非正經真算是個名人。原本聞昭非因為長得格外俊秀,在農場女同誌裡很有知名度, 現在隻要稍微關注點兒八卦閒話的都會知道他。
聞昭非揚揚手, 當沒看到劉來青略帶異樣的目光,“謝謝, 我不抽。我們來給簡爺爺打下手。這是……”
聞昭非要繼續給他和林琅互相介紹時, 劉來青就已經拉著簡老到犁地機前叭叭地說起來了。
聞昭非安撫朝林琅點點頭, 他繼續推著自行車載著林琅到不遠處的大石頭邊空地停下。
林琅下來後座, 聞昭非把自行車停好, 背上背包,再提著簡老的工具箱過來。
這邊簡帛自從劉來青這裡拿到一個全俄文說明書外, 其他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拿到,似乎這個機器就是自己好好停那兒給壞的一般。
劉來青麵色訕訕,“不知您認不認識哪個懂俄文的先生, 我幫您去調人過來協助。”
但隻要稍微懂點兒維修的,也該知道懂俄文,也不一定能準確翻譯專業術語太多的俄文說明書。一知半解的翻譯反而會壞事兒。
簡帛收起略帶嫌棄和無奈的眼神,搖搖頭,“我先試試,不行再找你。”
“昭非,你試著看看,”簡帛接過的自己的工具箱,隨手就把說明書遞給聞昭非,據他知道聞昭非高中和大學都有學過俄文。
聞昭非翻開說明書看了幾行,神情裡也帶出少許無奈。簡老是真的高看他了,讓他看醫療器械的俄文說明書,他或許能看出點兒什麼。
劉來青期待的目光看向聞昭非,“沒想到聞醫生就懂俄文啊,辛苦你們了啊。小周,你回場辦去提壺茶過來。”
同是場辦倉庫乾事的周大山點點頭後,他騎走劉來青的自行車回場辦去提茶。
劉來青帶周大山來,是要他給簡帛打下手的。但現在這個體力活兒明顯是有聞昭非乾了,周大山一點也不想去搶。
何況,這樣騎自行車穿過農場和場辦廣場的機會可不多。
林琅湊過腦袋到聞昭非手臂邊,“我來瞧瞧。”
聞昭非已經合上說明書不想看了,林琅還想試試,她大抵……可能會比聞昭非好一些。
林琅學過俄文,單詞背了不少,還係統地看過一遍簡老給她的專業書,書裡有不少英語俄文直譯過來的專業名詞注解。
聞昭非將說明書整本遞給林琅,輕輕點頭,“你隨意看,我去幫簡爺爺。”修機器是個正經體力活兒,他人來了,就不可能看著簡老自己乾。
劉來青背著手圍著機器轉圈的模樣,更不像是來乾體力活兒的。
犁地機的鑰匙就掛在駕駛位上,簡帛上去後試著開起來,如劉來青告知的那樣火都點不著了。
這個犁地機在簡帛眼裡就是拖拉機的改裝應用,日常使用這個犁地機的駕駛員也隻要會開拖拉機就行。
從駕駛位上觀察,簡帛沒看出它和國產拖拉機有何不同,說明書基本當擺設用,他隻能用修拖拉機的方法來修它,一點點排除問題所在。
“你的手彆碰,老劉過來,”簡帛悄悄橫一眼聞昭非,再看去犁地機不遠處、抽煙中的劉來青,他可不會慣著這些人。
被喊話的劉來青走來,“簡老,您發現啥了?這就修好了嗎。”
“哪兒有這麼快,你來給我打下手,”簡老又看回聞昭非,“帶佩佩去喝點兒水。”
聞昭非的手是要動手術,治病救人用的,有人可用的情況下,簡帛哪裡會用他來幫忙。
簡帛的目光很堅持,聞昭非點個頭,就朝林琅走去。
“要喝點水嗎?”聞昭非幫著林琅將帽子往上折起,他再摘下自己的草帽給熱得臉蛋發紅的林琅扇扇風。
林琅點點頭,“我們一起喝。”
聞昭非將草帽戴回頭上,他從身後背包將水壺拿來,先給林琅喝,他再自己喝,隨後他拉著林琅到大石頭邊的陰影處繼續翻說明書。
聞昭非看林琅翻了這麼久的說明書,就不再問林琅是否學過俄語的廢話,他將從簡帛那裡得知的機器問題和林琅複述一遍。
林琅認真聽完,又再翻兩遍說明書,她借著聞昭非的胳膊站起身來,“我們去找簡爺爺,我可能可以幫點兒忙。”
“當然行,”聞昭非點點頭,再朝林琅鼓勵地一笑。
林琅怎麼也比他這體力活兒都沒幫上的有用,那邊劉來青也隻能被指使地這裡動動,那裡試試,依舊沒出來結果。
“唉喲,聞醫生你快來,我這手不巧,眼神也不好……”劉來青在簡帛的眼神下,有些說不下去,但他說的也是實話,他真是遞工具都遞不太明白。
“哈,我給您幾位扇風吧!”劉來青摘下自己的大草帽給簡老扇風,心中後悔把周大山指使走了,不然哪兒用他來這兒挨簡老臉色啊。
簡帛看去林琅的目光可見地柔和下來,“佩佩看出什麼了嗎?”
林琅沒點頭,“我聽三哥說是點不著火,我能給您翻譯說明書裡的這部分內容,具體怎麼修方麵,我是不懂的。”
林琅懂畫結構圖,憑的僅僅是記憶力好,在維修物件方麵,也僅限於眼神不錯,現在她看完幾遍說明書,也能充當一下臨時翻譯。
能不能具體提供幫忙,林琅也不好說。
簡帛聞言點點頭,“你說,我聽著。”林堯青精通多國語言,其中俄文和德文學得最好,林琅能看懂,他並不意外。
倒是他自己沒有什麼留學經曆,算是機械學科裡的實踐派,英語和日語都能看懂,韓語能聽懂,俄文說明書到他手裡就純粹是個擺設了。
隨後,林琅將說明書裡“點火”相關頁麵的俄文翻譯給簡帛,簡帛對照著一一進行測試,聞昭非則被安排到駕駛位進行配合操作。
一共有十條,在測試到第六條時,聞昭非將犁地機成功啟動,但又很快熄火。
“哎呀!”劉來青終於沒忍住遺憾出聲。
簡帛臉上卻半點兒沒失望,反而朝林琅笑了笑,“是了,應該就是這裡出問題了!佩佩過來。”
林琅走近後,簡帛仔細告知林琅為何是這裡出了問題,再動手替換上一個零件。他和林琅再走開,聞昭非再次點火,這次沒再熄了。
“小姑娘可以啊,這是您親孫女兒吧,太有本事了,”劉來青終於正眼看林琅了,他一直以為是跟著簡帛聞昭非來玩兒的小姑娘真幫上忙了。
在林琅給簡帛翻譯說明書時,劉來青還持觀望態度,畢竟他自己也知道要能靠說明書解決問題,他就不用找了幾個維修師傅後,又來找簡帛了。
“機器能修好是簡爺爺厲害,我隻是幫忙翻譯。簡爺爺和我姥爺是好友,我是他的妻子林琅,”林琅認為主要功勞是簡帛,她翻譯出來的說明書最多算是幫忙節省了發現問題的時間。
林琅不太理解劉來青突然的熱情,難道是因為機器修好了太高興了嘛。
“和親孫女兒沒差,”簡帛已經不需再對林琅的天賦進行任何測試了,天降寶貝疙瘩到他眼前來,再有故友的交情在,林琅於他和親孫女兒沒區彆。
林琅聞言立刻朝簡帛露出甜笑,“爺爺說的是。我有幾個問題要問您……”
林琅和簡帛將劉來青忘在一邊兒,轉頭私聊去了。
那邊回場辦提水提了近一個小時的周大山終於回來了,他提了壺水外,還給劉來青和簡帛帶了兩把椅子和一包場辦文書單位熱銷的南瓜子兒。
此外,他的自行車後座還坐著一個人,不知是順路捎一段,還是專門來找劉來青的。
聞昭非從駕駛位置下來,對上劉來青恍然大悟的目光,什麼都不想說,他走到林琅身側,繼續拿自己的草帽給她和簡帛扇風。
劉來青無視林琅倒不是針對聞昭非或林琅,而是他曆來習慣如此,甚至不太喜歡那種出門乾活帶著媳婦帶女兒,拖拖拉拉的作風。
眼下,劉來青感覺自己有些臉疼,有些心虛,他轉身快步走去周大山那兒,好一番發作,差點兒把周大山罵懵了。
周大山不知自己怎麼就惹到劉來青,喃喃無言挨著罵。
“劉叔,大山專門給您帶了椅子,還跑供銷社買了吃食帶過來,一番心意,您可是誤會他了。”
沈暉等劉來青發作的那波過去,才揚起草帽露出半張臉來說和。
劉來青一時沒顧上有外人在邊兒上,周大山除了也是場辦倉庫乾事外,還是他媳婦那邊的親戚,他罵也就罵了。
“沈乾事啊……你怎麼來這兒了?又有知青要來農場了嗎?”劉來青相當奇怪蹭周大山自行車的居然是沈暉。
要知道農場知青辦的乾事們負責接待知青和處理知青相關的問題,日常很少出場辦,更彆說來這荒僻的麥田邊來。
“沒有。我聽周哥說您在這兒修機器,過來瞧瞧,我家裡人是京城機械廠的,教過我一些,我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沈暉又收到京城家人寄來的信了,通過調工作崗位的方式回京是可行的,但他隻有高中文憑,當年就是考不上機械廠,才不得不下鄉來的農場。
現在,他就想通過農場這邊“立功”,適當宣傳,來為他回京鋪點兒路。
劉來青聞言點點頭又搖搖頭,“哦,你還有這本事啊。那你來遲了,簡老和他乾孫女兒已經解決了。”
對劉來青來說,林琅是簡帛的孫女兒,要比林琅是個醫生的妻子,更符合他對林琅能幫上忙的認知。
劉來青又瞪一眼周大山,人家一個小時就解決問題,就特彆顯得周大山拖遝,帶椅子帶南瓜子兒更是多此一舉。
沈暉聞言卻是下意識應道:“不可……”
“劉同誌,簡老喊您過來一下,”聞昭非走來喊劉來青,主要是麥地空曠,他們站得遠,簡帛喊了劉來青兩聲,他根本沒聽見。
“聞昭……唔,聞同誌,你怎麼在這裡?”沈暉對於在這裡看到聞昭非相當意外,眸色晦暗不明,平時不易察覺的敵視就顯露出來了。
聞昭非沒有任何要給沈暉解惑的意思,半個眼神都沒給他,告知劉來青後就轉身回林琅和簡帛那邊。
劉來青也顧不上和沈暉嘮嗑,他快步跟上聞昭非,“是機子又出什麼問題了嗎?”
“不是。你來就知道了,”聞昭非走出一段,又拉停劉來青,餘光往後看去,沈暉和周大山落後他們數步居然也跟來了。
劉來青立刻意會,“你們就不用過來了。大山,沈同誌要去哪兒,你送他一程。”
“是!”周大山應聲後,立刻停步轉身看向沈暉。
提醒了周大山才好一起跟來的沈暉不得不停步,但也沒有第一時間就讓周大山送他回場辦,他遠遠看著那邊簡帛和劉來青對話,卻聽不清具體內容。
簡帛和林琅在繼續給機子檢查和適當保養時,一同得出一個結論,這次的機器壞了,不是機器自然損耗的結果,也不是操作不當造成的意外,而是人為的。
“人為的?怎麼會!弄壞機器能有什麼好處!誰他娘的吃飽了沒事兒,來給我乾這糟心事兒!”劉來青從不敢置信到破口大罵。
如果不是場辦維修師傅提醒他來找簡帛,他還不知要為這個愁幾個夜晚,掉多少頭發。
這機子壞了,賣了他都陪不起,搞不好到最後他這個工作崗位都得丟。這是和他有多大仇多大恨啊。
“少在我這兒罵!”簡帛一個瞪眼看來,劉來青立刻噤聲了。
簡帛繼續道:“查不查得到是誰乾的,就是你們場辦警衛科的事情。這活兒我做完了,你們會開回場辦倉庫嗎?”
“會會會,是我不會說話,多虧您和小姑娘了哈!”劉來青臉上揚起個難看的笑容,他估摸著他罵人的話汙到林琅耳朵,讓護孫兒的簡帛不高興了。唔,聞昭非看他的麵色也不太好。
“另外,我孫女兒會俄文的事情,我不想從其他人口中聽到,”簡帛記得聞昭非告訴他的話,在現階段,有國外父母背景的林琅並不適合過於展露天賦。
但在簡帛看來,這天賦該用時就得用,用完了,該低調也要繼續低調。
“明白!”劉來青再次拍胸口保證,他接觸的下放勞改犯們,大多都類似簡帛這樣低調,不愛來事兒。
隨後,簡帛又從劉來青這裡拿到約定報酬的一塊錢和兩張肉票。
聞昭非已經推了自行車過來,他扶林琅坐到後座,才開口問道:“沈暉來這裡做什麼?”
“他說什麼來著……哦,他想來幫忙,說是家裡人是京城機械廠的,懂一點兒維修。嗬嗬……”劉來青回著這話都替沈暉尷尬。
家裡人是機械廠的算什麼,他們場辦的正經維修師傅都解決不了問題,簡帛一開始也是拿著俄文說明書抓瞎,有林琅幫忙翻譯了說明書,才能在一小時解決問題。
劉來青其實和周大山一樣,已經做好了在這裡磨到落日後的心理準備。
聞昭非偏頭看向遠處還沒走的沈暉,嘴角微揚,似感歎地道;“可真巧啊。”
如果簡帛和林琅沒發現機子出問題是人為的,聞昭非不會多想,現在卻不得不重新思考沈暉出現在這裡的目的何在。
聞昭非也不在意劉來青能不能聽出他的畫外音,他看去簡帛,“您把箱子放籃子。”
“行,”簡帛放好工具箱,又走到自行車的另一側,在看向劉來青,“我們走了。”
劉來青趕緊回神擺手,“您幾位辛苦了,慢走慢走。”
簡帛點點頭就不再看劉來青,他也摘了草帽一邊扇風,一邊和林琅聞昭非說話,“到林子那邊歇息會兒再走。”
“好,”聞昭非應話,他偏頭目光掃過林琅露出不多的下巴,大抵猜到林琅依舊酡紅的臉蛋,和疲憊後迅速降低的說話欲。
“那小子是什麼來曆?京城機械廠?聞明軒在的那個機械廠嗎?”簡帛下鄉時間比趙信衡早半年,到現在也做了快五年的鄰居,即便以前在京城時不太知道聞昭非的身世,現在也早知道了。
在他看來聞昭非是聞昭非,聞明軒就是聞明軒,沒有長期生活在一起,僅僅血緣不足以讓他稱聞明軒為聞昭非的父親。
“是,他叫沈暉,他姨夫是機械廠革委會的乾事鄭重餘,”聞昭非對簡帛比過去更為信任,他已知的這部分信息無需瞞著他。
“我上周寄信請京城的朋友幫忙調查一下他姨夫的事情,大概要下個月才能有回信。”
簡帛愈發好奇地問道:“這小子是做什麼了?”
聞昭非之前問劉來青的話勾動了他的一點兒懷疑,卻不想聞昭非早已經把信寄回京城去請人調查了,沈暉肯定早就得罪聞昭非了。
“簡爺爺,他勾搭我!”林琅緩過來不少,搶答出聲。
林琅叭叭的將那天沈暉搭訕她的事兒複述一遍,還重點兒描繪了當時沈暉那過於自我感覺良好的神態動作等。
“……這個人思想作風有問題,三哥調查他,也是防範於未然,”林琅也覺得沈暉試圖勾搭她,有聞昭非的原因在。
不然農場上好看的女孩子那麼多,沈暉怕是勾搭不過來。
“咳,”簡帛低咳一聲,忍住笑意,再隨林琅露出點兒憤怒的表情,“這小子確實是不該找你……”
簡帛估計沈暉事兒後也相當後悔,林琅被勾搭後的反應就不是害羞或不好意思說出口,她又憤怒又鬱悶,說幾回都不夠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