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劉氏也勸他:“這世界上像你爺爺那樣的也就那一對兒了,哪有那麼多不是人的玩意兒?再說了,那隻是小宋的姥姥姥爺,又不是他爺爺,就是不喜歡你,又不住一塊兒,管他那麼多呢?”劉氏回憶了一下自己的過去:“那時候你爹的姥姥、姥爺也還在呢。我也跟著你爹上韋家去過,他們家對我更沒什麼好臉了。你奶奶天天想著把自己娘家侄女嫁給你爹做小,都覺得我占了他們家閨女的位置了。可是那又怎樣?你爹他姓沈不姓韋。”雖然沈家的人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你這一緊張,小宋心裡負擔也重。兩個人都不好過,何必呢?”
沈慕歎了口氣:“娘說的是。我怎麼……這麼沒用。”
想想自從來了興安縣,好像自己都不是自己了,原本在村裡不說能耐多大,也是能頂門立戶的人。現在到了興安縣,卻像個弱雞,什麼都辦不好,還什麼都不敢辦。
劉氏可見不得兒子這般說自己,輕輕把沈慕摟在懷裡:“誰說的?我兒最棒了。要不是你,咱們連興安縣都來不了,可能……可能就死村裡、死在豐水縣了。”
宋柏回來曾說,親自去了沈家屯,村子被掩埋了一半。若不是沈慕有能力、又本事、又決斷早早去了縣城、又來了興安縣,孤兒寡母在村裡,真的能掙紮出活路嗎?
沈慕被劉氏抱著,半晌把頭埋在自己娘懷裡:“娘,我有點兒想沈家屯了。”
今日宋柏也提到沈家屯,劉氏也提到沈家屯……這個已經是過去式、仿佛已經被拋在歲月後的村子,在今日忽然有了好強的存在感,讓沈慕不得不一再想起它。
往前十七年,他在沈家屯的日子說不上多幸福快樂,糟心事兒也有很多。可是離開了沈家屯,沈慕卻覺得自己太弱、太沒用了。
在這兒,彆人可以隨意欺負他們母子:那天如果沒有宋柏及時趕到,他和劉氏還不知道會如何;在這兒,他要去接觸和自己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之前宴席上雖然自己也穿了錦衣華服,卻自覺像小太監穿了太子的衣服;在這兒,他幫不上宋柏的忙,甚至宋柏提出的生意想法,自己都不敢應……
宋柏在窗口站了一會兒,默默的又退出了院子。
他跟沈慕說完話,就有些後悔:他也發現了,自從來了興安縣,沈慕變得敏感了許多。
這大約就是老人說的,物離鄉貴、人離鄉賤吧。即便有自己護著,心理上沈慕依然暫時不能適應。
宋柏就打算挑兩樣輕省的活兒,讓沈慕幫著乾一下,也讓他覺得自己不是無用之人。
可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了沈慕的心裡話。
他知道沈慕內心敏感不安,卻不知道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
宋柏一時心裡也空落落的,難受極了。他想和沈慕解釋、他想幫助沈慕,可是現在的沈慕卻像把自己掛在懸崖下的受難者,宋把想拉他也夠不到。
宋樰正巧拿著賬單子來找宋柏,見他站在沈慕的院子外頭,便喊道:“大……”
卻見宋柏一個健步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宋樰:“……”
宋樰把他的手拉下來,促狹的看了一眼院子,低聲道:“怎麼,你惹大嫂生氣了?”
宋柏直把人拉出去幾丈遠,才回宋樰的話:“這麼可能!”
“那你怎麼一副怕被發現的樣子。”宋樰笑道,將手裡的賬單遞給宋柏:“你瞅瞅行不行,通過了賬房就直銀子了。”
宋柏大眼一掃,下意識道:“你怎麼又在吃食上花那麼多錢,村裡什麼吃食沒有,自家種的最香……”
宋樰一張小臉頓時垮了:“就你這樣,能不惹大嫂生氣?”
“我跟你大嫂是一心的,才不會因為這些生氣。”宋柏不禁想起他和沈慕在沈家屯時,兩人一同賣紅菇,一同扣扣搜搜那幾文錢的樣子,不禁莞爾。
“小弟,你說要是……”
“要是什麼?”宋樰不解。
宋柏瞧了瞧手中的單子,狠了狠心:“……沒事兒,就按這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