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宣德五年。
在目睹朱祁鈺再一次處理奏折到深夜後,朱瞻基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隻有兩個兒子,按理說他對朱祁鈺的重視程度應該不會比朱祁鎮差多少。
可孫氏是他最愛的女人。
作為孫氏的兒子,朱祁鎮擁有他最多的疼愛。
作為儲君,朱祁鎮得到他最多的關注和教導。
朱瞻基留給朱祁鈺的時間自然就少得可憐。
是他錯把魚目當珍珠。
自嘲的朱瞻基聽見降壓藥時愣住,降壓藥?
何謂降壓?
朱瞻基不解,但他知道專業的事得問專業的人。
“周太醫,你可知這‘降壓藥’是何物?”
“回陛下,臣不知。”周太醫回道,他也是第一次聽說降壓藥這個東西。
朱瞻基一聽,尋思如果沒有視頻專門提醒準備的降壓藥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但這視頻又不能不看。
他的目光落在太醫的大藥箱上:“這藥箱裡都裝了什麼藥?”
周太醫自信地打開藥箱,一個一個為朱瞻基介紹:“清心丸、靜心丸、保心丸、護心丹、金瘡藥……”
他來之前跟著太醫院的同僚一起看江夏的視頻,聽見朱瞻基英年早逝時幾個老家夥一人塞了一嘴藥丸才沒厥過去。
等到皇帝召見,同僚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找個最大的藥箱,把這些保護心臟的藥丸全塞進去,陛下指定是跟一堆大臣一起看視頻,人多需求量大。
周太醫跟著宮人前來麵見皇帝的路上,同僚又抱著一大堆藥追上來:“這些金瘡藥也帶上,萬一有用呢?”
比如皇帝大臣暈倒時磕傷了。
周太醫剛進來時還以為會看到一屋子嚇暈過去的人,沒想到他們居然還都好端端地坐著。
雖然臉色都不太好。
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暗讚一聲:要不說彆人怎麼能當大官呢,瞧瞧這心理素質。
聽見有這麼多藥,朱瞻基勉強放下心。
就看個視頻而已,多大點事?
最多也就是個急火攻心,可這不還有這麼多藥嘛?
-
【朱祁鎮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斬殺於謙。他也知道於謙乃有功之臣不該殺,但徐有貞告訴他:不殺於謙,複辟一事便師出無名。為了名正言順地奪回皇位,朱祁鎮殺了於謙,甚至給於謙安上謀逆的罪名!】
【於謙在崇文門外被斬首。】
【說起來,朱祁鎮和於謙兩人都和門有著命運般的羈絆。隻是朱祁鎮叫門、奪門,而於謙守門,最後魂斷門外。】
【北京保衛戰時,他下令關閉城門,與瓦剌背水一戰。】
【那一次他守住了門,守住了門內的大明百姓。】
【那一次他站在門外、從瓦剌人的刀下活了下來。】
【而這一次,他跪在門外,死在大明皇帝的刀下。】
【當前往於謙家查抄財產的官員推開他家的大門,沒有想象之中的金碧輝煌、雕梁畫棟。這位國之重臣的家比小官吏的家裡還要簡樸。】
【他的家裡隻有滿屋子的書籍。正房上鎖的箱子裡也沒有什麼稀世珍寶,有的隻有朱祁鈺賜給他的蟒袍、劍器。】[1]
【殺於謙的人知道他是冤枉的,天下百姓更知道於謙是冤枉的!】
【北京保衛戰的功臣範廣同樣被以謀逆之罪處斬,更讓人憤怒的是,朱祁鎮等人不僅抄了他的家,還將他的妻兒送給了瓦剌降臣皮兒馬黑麻!將功臣的妻兒送給曾經的敵人,此舉侮辱了功臣,侮辱了功臣的家人,更侮辱了整個大明!】[2]
【除了這些人,朱祁鎮對他的弟弟朱祁鈺也並不手軟。奪門之變後不久,朱祁鈺便病逝,享年三十歲,比他的父親明宣宗活得還短,而這個“病逝”究竟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清楚。】
【朱祁鎮不僅不讓朱祁鈺葬入皇陵,還定朱祁鈺的諡號為“戾”。】
【什麼是戾?不悔前過曰戾;不思順受曰戾;知過不改曰戾。這是一個惡諡,試問朱祁鈺有何過錯需要悔悟?又有何過錯需要改正?】[3]
-
朱祁鈺聽見於謙被殺、範廣被殺被辱時就眼淚汪汪地握著上兩人的手。
朱祁鈺左右兩隻手一邊拉著一個愛卿,他聲音顫抖:“於卿,範卿,是朕對不住你們,是朕的錯,朕不應該廢太子,朕不應該……”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因為他聽見了他哥給他的諡號。
戾。
惡諡。
古往今來有多少皇帝能得惡諡?
托他哥的福,朱祁鈺得了。
他哥還不讓他入皇陵!
巨大的悲傷氣憤讓朱祁鈺說不出話,從喉嚨裡溢出的嗚咽聲因為於謙一聲飽含擔心的“陛下”而逐漸變成放聲大哭。
他抱著於謙:“嗚嗚嗚,於卿,朱祁鎮他憑什麼給我惡諡?他憑什麼不讓我入皇陵?憑他叫門又奪門嗎?我每天處理那麼多政事,一天也不敢休息,他到底憑什麼啊?”
範廣因自己的妻兒被送給瓦剌人而怒氣上湧,他自己死沒什麼,可是他們怎麼能侮辱他的家人?
“士可殺,不可辱!”他怒吼著起身,如同一頭暴怒的老虎朝著石亨衝去,視頻畫麵告訴他——
石亨在殺他辱他這件事裡推波助瀾。
範廣之前協助石亨統兵,石亨部下不守規矩,行事有問題,範廣就多次勸說石亨。他本是好意,卻不曾想原來石亨竟然因此事對他懷恨在心。
沒有人阻攔他。
如果換做他們是範廣,也會和範廣一樣憤怒。
石亨本因視頻爆出他參與奪門之變,跪在地上求朱祁鈺饒恕,見範廣衝上來他立刻翻身一滾,想要避開範廣的拳頭,結果他剛滾完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摁在地上。
他驚愕抬頭,這幾個大臣分明與他素無仇怨:“你們乾什麼?“
石亨會武,但雙拳難敵四手,他掙脫不得。
“乾什麼?當然是不能讓你跑了,乖乖挨揍吧你!“一個留著白須老頭笑嘻嘻地開口,雖是笑著的,但他彎著的眼睛裡卻是一片冰冷。
小垃圾,該打!
張軏縮在一旁,祈禱著其他人彆注意到他。
畢竟視頻也顯示他在範廣一事中同樣出了力。
讓他慶幸的是,一直到石亨被打得叫不出聲了都沒人想起他。
張軏衣領突然被人提起,涼風順著衣領灌進他的衣衫,石亨的血順著範廣抓著張軏衣領的手臂流進張軏的脊背,他全身立刻就起了一片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