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浚抽的是一條評論和一條回複。
【評論:有時候真就覺得老天厚待趙構, 從趙構登基到他退位的這段時間裡,能臣一個一個往他跟前冒,在他快退位的時候居然還能得到辛!棄!疾!一個文能提筆安天下, 武能馬上定乾坤的猛人,比他能打的沒他會寫,比他會寫的沒他能打。這種天降猛人居然就因為是“歸正人”而受到排擠!搞不懂南宋朝廷都在想些什麼, “歸正人”難道就不是宋人了嗎?一想到以前做詩詞鑒賞, 在辛棄疾的詞下寫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報國無門”、“壯誌未酬”我就難受……】
歸正人?
殿中大臣的目光飄向史浩, 這“歸正人”一說可是他提出來的。[1]
“歸正人”是他們對南下投奔之人的蔑稱。
史浩麵色不變,從北方逃來投奔朝廷的人難道不是歸於正統之人嗎?
叫他們歸正人有什麼問題?
史浩承認他對歸正人確實有偏見,但他不覺得自己的觀點有錯。
誰能保證在金人那邊生活多年的宋人真的一心向著大宋?
見史浩沒什麼反應,大臣們沒看成樂子,頗為遺憾地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回到光屏上那個醒目的名字上。
辛棄疾?
好耳熟的名字,那不是……
朝臣中雖有人沒見過辛棄疾, 卻也對辛棄疾闖金營抓張安國的事跡有所耳聞。
就在不到半年前,太上皇趙構尚未禪位, 還在建康慰勞軍隊, 突聞義軍首領耿京派人奉表來見,他極為高興地召見了來使, 那人便是辛棄疾。
趙構接受了耿京的奉表, 召他南歸。卻不想就在辛棄疾返程複命之時得了叛徒張安國、邵進殺了耿京,向金人投降的消息。[2]
於是年輕的辛棄疾帶人直奔金營,率著精騎衝入敵營, 殺得金人措手不及。
神勇無雙的青年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在金營中馳騁,試圖阻攔他的金人皆成為其槍下亡魂。
正與金人將領酣飲的叛賊張安國被他輕易擒上馬, 在金人的怒吼中,辛棄疾駕馬離去。
能在金軍的眼皮子底下生擒賊子,在數倍於己方的敵軍追擊下全身而退,這辛棄疾確實很有本事。
隻是,這條評論真的沒有誇張嗎?
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馬上定乾坤……
辛棄疾當真有這般厲害?
下麵的回複告訴他們,評論一點都不誇張。
【回複:辛棄疾,字幼安,號稼軒,文武雙全奇男子!
二十一歲,起義反金,奔襲三日,斬殺潛逃判賊義端。
二十三歲,親率五十騎突襲金營,五萬軍中生擒叛賊張安國。[3]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漢箭朝飛金仆姑。”
這便是辛棄疾意氣風發的前半生。
此時的辛棄疾沒有想到,在未來他會用一生來回憶這短暫的、豪情萬千的青年時期。
從他歸宋任江陰僉判開始,他的結局就早已注定……】
看到這裡,有臣子咀嚼著評論裡沒有寫全的詞,有人則是看著“江陰僉判”這四個字,猜到了辛棄疾原來的結局。
一心上戰場殺敵的辛棄疾任了文職……授官這種事,太上皇是真懂的。
他們繼續看下去,回複的後半段將辛棄疾充滿波折的後半生展現在他們眼前。
辛棄疾的後半生是什麼樣的?
他的後半生裡也曾有過如青年時期的意氣風發。
他曾招撫流民、訓兵屯田,重建因受兵禍而凋敝的滁州。
他曾多次鎮壓農民起義,維護一方安寧穩定。
他曾因上書陳說百姓起義之根源在於州府征稅過急,官吏殘害百姓而受皇帝嘉獎。
他曾建有著“江上諸軍之冠”之稱的飛虎軍震懾溪峒蠻獠,使其聞風喪膽,不敢造次。
可這些都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最想要的,是帶著大宋的軍隊往北去,殺金人複河山。但終其一生,辛棄疾的將軍夢也未能實現。
所以他的後半生裡更多的是苦悶。
【是乾道六年,向宋孝宗獻上《九議》、《應問》三篇、《美芹十論》卻沒有被采納的苦悶。
是被彈劾罷官,閒居十數年的苦悶。
是有心報國,卻已生華發、重病在身的苦悶……】
“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中州遺恨,不知今夜幾人愁?誰念英雄老矣?”
……
“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
趙昚念著評論中出現的詞句,詞中強烈的情感讓他的心情複雜難言。
他方才隻匆匆掃過,便知每一句都堪稱千古名句。
可當細細看完辛棄疾的生平後,他才知道這千古名句竟是愣生生被他們大宋給逼出來的。
趙昚苦笑:若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看到這些詞句,若不是讓辛棄疾寫下這些詞句的不是他們大宋,他必然是會句句品讀,洋洋灑灑寫下大片的心得感悟。
而現在,他隻有一個感想——
大宋真的負了太多人。
【他本是陳亮筆下“眼光有梭,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胛有負,足以荷載四國之重。”的辛棄疾。他本該馳騁疆場,立不世之功。最後卻隻能獨自登高,寫下“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所以我想說:趙匡胤的後代也沒比趙光義的後代好到哪裡去!隻能說作為對比對象的徽欽高太爛,才顯得南宋後麵的皇帝沒那麼離譜!
借用網上的一句話——“宋朝是一個神奇的時代,硬生生地將一個軍神逼成了傳奇詞人。”[4]】
殿中沉默了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