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
樂宛麵無表情,王桂花來的雖然突然,但也不讓人太過意外。畢竟自己現在名聲傳出去了,再加上女主媽還在一邊虎視眈眈。王桂花回來找事也是遲早的,隻是想不到會這麼快。
之前她去管戶籍的地方想要改戶主時候就知道麻煩了,因為王桂花的戶籍並沒有遷走。說起來也是這時候戶籍製度的不規範,王桂花是個寡婦,又是城市戶口。她要是想把戶口遷回鄉下,是需要鄉下有地方接收的。王桂花走的時候哪裡想的到這些,就算想的到,她也隻會等著改嫁之後直接把戶籍挪到男方那邊。
再加上樂宛歲數不夠,不滿十八。除非是王桂花的戶籍遷走了,她的戶籍才能頂上來做戶主。王桂花的戶籍不遷走,她就當不了戶主。
本來樂宛還存點僥幸心理,想著自己勤去打聽,隻要王桂花改嫁,那自己就能名正言順的當戶主,而且就算鬨到外麵自己也有的說頭。畢竟親爸沒了,親媽不出一年就改嫁,這種事落在誰眼裡都是要站自己這邊的。
誰承想沒等到王桂花改嫁的消息,倒是先把王桂花這個人給等回來了。
不過樂宛用腳趾也能想到是誰在背後搞的鬼,城裡怎麼說也跟鄉下離得遠,自己就算是給彆人改東西出了點名也是廠區小範圍,知道自己的多半也就是那幾個廠子裡的人。
這要是沒個人兩邊傳話,王桂花能回來的這麼快?
趙麗娟。
樂宛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顛倒了幾遍,女主媽真是賊心不死。給她個下馬威還不夠,非得湊上來讓自己左右開弓給她兩巴掌才能學乖嗎?
另一邊的王桂花心裡也有點忐忑,但最終還是習慣占了上風。
她不覺得自己這個女兒能有多大的出息,之前還在家的時候,大女兒就是個悶頭做事的。不是給幾個弟妹做飯洗衣服就是忙活著家裡的瑣事,脾氣也軟。自己罵她三句她也還不了一句嘴。
王桂花這個人在自己娘家和婆家是兩副嘴臉,在娘家的時候她一聲大氣也不敢出,怕自己老娘怕的要死。在樂建山麵前她也不會頂嘴,偏偏就是在幾個兒女麵前,她什麼都不怕,頤指氣使,氣上來了還敢對幾個孩子動手。
“你個死丫頭,楞你媽呢?趕緊的滾去給老娘做飯!生就是一副棺材臉,晦不晦氣?”
我媽不就是你嗎?樂宛暗暗吐槽,心裡也摸準了這位的貨色。
她使個眼色讓幾個小的進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事不能拖,拖久了王桂花的娘家人說不準就要湊上來,樂宛可沒忘了自己那五個便宜舅舅。以前是樂建山自己撐得住,他把親戚的關係放在一個半鬆不緊的位置上。既能牽製他們不來打秋風,也能時不時給點三瓜倆棗的維持住麵子情。
現在換了王桂花,你看著她潑辣,實際上就是個樣子貨。真讓她當家作主,要不了兩天,就能讓自己娘家人過來把家裡搬空了。
“哎,我這就去。”
家裡的六個孩子神色各異,但都是如出一轍的有些畏懼。
樂宛能理解,畢竟就算是時代發展了,現在這個時候的人們還是很難反抗父母。也很難直白的表現出對父母的厭惡。
樂宛按捺住心裡的情緒,看一眼趾高氣揚的王桂花,眼神幽暗。
就讓她再過一晚上的好日子,也算全了對七個娃的生育之恩。
而且自己也要聽一聽這幾個孩子的想法,她能搞得定王桂花,但前提是不能傷害這些小孩子的情感。
樂宛也不藏東西,晚飯做的鮮美異常。
樂梵在一邊拚命的使眼色她也不在意,把樂梵氣的不行。
姐這是乾嘛呀,知道王桂花在家裡還一個勁的做好吃的。王桂花這個人的性格樂梵早就看透了,要讓她吃到好的,她能一直賴著。
擱樂梵來看,現在就應該藏拙,把家裡的好東西全藏起來。裝窮裝苦,王桂花最吃不了苦,到時候肯定跑。那自己家的好日子不就回來了嗎?
樂宛不是沒想過樂梵的這種解決辦法,但是她一點都不想高估王桂花和她的娘家人。
王桂花是怕吃苦的,但是你表現出沒了錢,不還有房子?沒了房子,不還有家裡的工位?沒了工位,家裡的這些小的沒依仗不還是任人宰割?
上次王桂花跑的倉促沒有想太多,這次她顯然是被人教過的,回來的目的就是把家裡的東西全都劃拉走。
晚飯吃的人食不知味,整張桌子隻有王桂花吃的酣暢淋漓。
樂宛今天買了排骨,黃瓜,茄子,豆角乾。做了一桌子的紅燒排骨,涼拌黃瓜,茄子炒豆角乾。
王桂花看到桌子上的菜就急的直接上手,她一口一個排骨,把腮幫子都吃的鼓起來,手裡還忙著去夾下一塊,把整盤排骨都劃拉到自己麵前,鼓著眼睛吃的停不下來。
好吃不好吃的倒是其次,主要是她好久沒吃過肉了。
樂建山還在的時候,家裡還能一兩個月吃個一回肉。回娘家這半年多,她連個葷腥都沒見過。
過年時候王家倒是有肉,但是那肉是給男人們吃的,她跟嫂子們一起吃,吃的還是雜糧麵窩窩頭。
樂宛轉過頭不想看,這個吃相,真的太傷眼了。
剩下幾個小的也是,這段時間樂宛把他們喂得好,也教了他們一些用餐的基本禮儀。比如嘴裡有東西不要說話,吃東西時候不準翻撿,不能盯著一樣東西吃不管彆人……
小孩子接受能力都很快,而且家裡好過之後也沒有那種“這一頓吃完就沒有下一頓”的急迫感,幾個孩子都適應的很好。
接受過教育的幾個孩子現在再看王桂花,那是百般的不順眼,覺得丟人的很。
王桂花一口氣把排骨都扒拉完,手裡拿著最後一塊排骨嗦著上麵的肉條。這時候她才有功夫去嫉妒,這一群都是白眼狼,自己親媽在鄉下,他們倒是大魚大肉吃的痛快。
要不是趙麗娟過來給自己報信,自己還不知道這一群白眼狼原來過著這麼好的生活呢!
“我倒是不知道你們現在日子過的這麼好。”
樂宛接腔:“那可不,我們平時都是吃白米大肉的,今天就是不巧,白米飯吃完了。你要是想,後天我就發工資了,到時候再買點白米回來。”
樂祖、樂果、樂梵:……
小五、小六、小七:……
姐瘋了。
王桂花眼睛都要冒火了:“那你怎麼不早幾天就把我接回來?樂宛你個賤丫頭,打量著自己吃香喝辣,不管老娘。我要去廠子裡找你領導!”
樂宛:“那不是工作忙,沒顧上。”
王桂花可不管這些,直接亮出目的:“後天工資發了給我拿過來,我是你媽,家裡往後大事小情都該我說了算。對了,現在家裡還剩多少錢?都給我拿過來!老娘生你們幾個去了半條命,往後也該享享你們的福!”
樂宛裝模作樣翻著口袋,王桂花不管不顧直接上去就搶。
拿到手一看,十五塊六毛。雖然不多,但也不少了,她忙不迭就把錢塞進自己口袋裡。
順帶著教訓樂宛:“彆以為你拿了工資就能當家作主了,家業都是我跟你爸掙的,合該我吃最好的。”
說著指指桌子上的空盤子:“往後少買這些大肉,都是一群小娃子,吃什麼肉?又乾不了活。”
有這點錢買了肉,自己多吃幾口比什麼不強?憑什麼要給這一群小娃子吃,少吃幾口肉又不是不長了。
看著樂宛不吭氣,王桂花心滿意足轉身就去睡覺。吃了這麼多肉,她現在困勁上來了。正屋樂宛沒有收起來,自己回來正好住。
等到王桂花轉身回了正屋,樂宛幾個弟妹還愣怔著。
怎麼辦啊,媽回來了。
要是以前沒過過好日子,他們也許就不會覺得日子難過。但是現在過過好日子之後,再讓他們去過被王桂花指使乾活謾罵的日子,他們就覺得天都要塌了。
率先發難的是樂梵:“姐,我剛才要說話你乾嘛踩我腳?”這也能算個媽?彆人家的媽都是千方百計的為孩子奔波,自己這個媽千方百計的想讓他們奔波養她。有點吃的都恨不得倒進自己嘴裡,那張嘴除了吃東西就是罵人。
樂祖也是很氣憤,再次怨憤自己為什麼不是老大。要是自己是老大,歲數夠了能頂門立戶,就不會被親媽這樣欺負。
“姐,你不會真打算往後就這樣了吧?”
“我不要這樣,我不想要媽了。”
“嗚嗚嗚……姐,是不是往後我都不能吃肉了?”
“我都恨不得自己是撿來的,怎麼碰上個這樣的媽!”
……
樂宛“噓”了一聲。
“先不說,你們先收拾收拾,等到晚上咱們幾個到東廂說。”
夏天了,晚上吃飯都是在院子裡。家裡幾個小孩雖然害怕氣憤,但還是聽樂宛的話把院子收拾好,又各自收拾完畢回屋換上睡衣。
這個軟綿綿的衣服還是姐給拿出來的,說是托人買到的。讓他們晚上睡覺都穿上。
尋思著時間差不多過了晚上十二點,樂宛這才喊上兩個妹妹,悄悄跑到東廂的男生宿舍去。
路過正屋的時候,隻聽見王桂花睡得呼聲震天,樂宛這才放下心來。
自從在家裡找到便宜爹藏的東西之後,樂宛最害怕的就不再是王桂花和女主媽那點破事了,而是寶藏爹還有多少沒有被發現的秘密。所以為了防止有人在外頭偷聽,還是半夜的時間最安全。
點亮了油燈之後,大的小的圍坐在炕頭上,一雙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樂宛。
樂宛一人先發一顆巧克力,也是為難他們了,晚上都沒吃飽。
小五小六小七抱著巧克力跟個倉鼠一樣的啃,大的三個刷了牙就不想吃,拿在手裡。
樂宛端了杯水清了清喉嚨。
“有啥要問的,趕緊問吧。”
大的幾個互相看了看。
樂祖:“姐,你為啥要把錢給媽啊?”
樂梵:“就是,咱們把錢藏起來,就說家裡沒錢。後頭吃幾天粗糧,就說家裡日子難過。她要不了幾天就會又跑了的。”
樂果:“我也覺得不應該給她錢。”
樂宛:“行啊,不給錢,咱們裝窮。然後呢?王桂花這次回來,就光是衝錢來的?萬一她拿家裡沒錢當理由,不讓你們讀書,要把你們都帶回鄉下怎麼辦?”
樂祖、樂果、樂梵:……
“那也不能在她麵前就完全不裝啊,你還說發了工資都給她!”
“嗬,還等到發工資,你們放心吧,等不到發工資她就得滾。”
幾個孩子都驚了,樂宛湊上去悄悄的安排了一番。
“能行嗎姐?”
樂宛:“你信你姐的,我肯定讓她哭著走。”
幾個孩子互相看一眼,都咬牙:“行!我們聽姐的!”
樂宛也滿意的很,好在這幾個孩子裡沒有拎不清的。要是上來就說什麼自己親媽bb的,她可能要被氣出個高血壓。
老實講,她活了兩輩子都沒遇上過王桂花這種奇葩。完全的沒有臉皮,感覺一身的器官都退化成了隻有一張嘴。跟自己孩子搶吃搶喝,除了罵人就是吃。還數十年如一日,難怪幾個孩子都對她沒有半點孺慕之情。
*****
第二天的樂宛起了個大早,給幾個孩子都喂得飽飽的,畢竟今天可是有大事要乾。
樂祖樂果樂梵幾個孩子去上學,小的三個依舊帶進廠子裡去。
樂宛特地給自己整了一個熬夜妝,黑眼圈耷拉著,臉色也蒼白的很。這麼明顯的氣色不好,這一天的工作中免不了就被人拉著問。
樂宛“勉強”的笑一笑,隻說是自己親媽回來了。
“呦,她還有臉回來啊?”
“就是,彆不是看你現在工作不錯,回來沾光的吧。”
樂宛笑的更勉強了:“沒有的事,那畢竟也是我媽啊。而且我三叔你們知道吧,是化肥廠的,說是我家裡困難,沒個大人不行。我三嬸跟我媽還是一個公社出來的,就回娘家跟我媽說我不容易。我媽也是心疼我,所以才從鄉下來照顧我們幾個姐弟。”
“……你那三叔夠熱心的啊。”
“可不是,我爸沒了之後,我三嬸經常上門照顧我們幾個姐弟呢。說來也是巧,本來這個工作我差點就給我三嬸了,畢竟我都滿十六了,按理說應該下鄉的。後來我還是想著弟妹,覺得下鄉了就照顧不到,所以才沒給三嬸。”
“……你工作給你三嬸,你三嬸就也同意?”
“嗯呐,我三嬸說幫我照顧弟妹來著,不過我還是不想麻煩她,她家也不容易呢。”
……
女主媽不是愛裝白蓮嗎?那咱們就試試誰更白蓮吧。
另一邊的托兒所。
小五小六小七今天也沒什麼精神。
托兒所的許阿姨有點著急,不僅僅是因為廠裡跟樂宛關係不錯的許小慧是自己閨女,是距離樂宛的校對中心空缺最近的候選人,也是因為平時這三個小孩子著實可愛。
她蹲在三個小孩麵前:“怎麼啦?我看你們今天都沒怎麼吃飯。”
小五裝模作樣的皺著小臉:“我媽媽回家了。”
許阿姨心下了然,樂建山那個媳婦也是廠子裡出了名的。碰上這個媽,確實是命不好。
小六看一眼小五,把身子往前靠了靠:“我媽媽說不讓我們在這裡了,讓我們回家。”
小五一看,自己不能認輸啊。
“我不想回家,回家就不能再見許阿姨了……”
小六也不甘示弱:“我會想念托兒所的飯菜的,許阿姨,往後我還能吃到你做的飯嗎?”
小五:……你能不能不要那麼心機!
這時候另一邊的小七“哇”的一聲哭出來:“許阿姨,我不想回家,我想在這裡跟大家一起嗚嗚嗚嗚……”
小五、小六:……輸了。
許阿姨本來就被小五小六的話說的心軟的一塌糊塗,再加上小七哭了,心裡就更難受,眼淚差點跟著掉下來。
吃過午飯,孩子們都午休了。許阿姨就憋著一股氣去找廠長。
“不是我說,他們那個媽實在是不像話。建山剛沒那會兒就直接撂下孩子走了,現在看樂宛有出息了就趕緊貼回來。看把幾個孩子給嚇的,中午飯都沒吃幾口。廠長,現在可不時興愚孝,憑啥親媽拋棄在先,還要孩子們孝順呢?再說樂建山那個媳婦你又不是沒見過,吃的喝的都緊著自己,幾個孩子都彆想在她手下吃到一塊肉。”
廠長也皺著眉頭:“那咋辦?人家的家事,咱能直接上門去攆走人家媽?”
許阿姨也氣的不行,但又知道能做的有限:“那是不行,但是她媽要是鬨到廠子裡來,廠長你得站樂宛這頭。可不能像一些人,聽到一些風言風語就開除人家。樂宛多好一個姑娘,就是命不好,攤上這種媽。你是沒見她剛回來就把幾個孩子給嚇的,我瞧著都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