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擁抱一如既往溫暖。
盛穗聞到周時予身上幽淡的木質香氣, 前調是濕潤的烏龍茶香,碰撞在佛手柑的冷澀微苦, 典雅而不失成熟理性的層次感。
如同他給人的感覺:溫和、沉靜、深不可測。
耳畔傳來男人低音時, 盛穗焦躁不定的心緒突然安定,像是飄遊許久的靈魂終於歸位。
她仿佛狡猾的孩童,在外麵犯了錯, 回家卻隻挑著委屈的說,耍弄手段想討得男人片刻心疼。
周時予抱著她啞聲疼惜時, 盛穗能感受到她內心那份卑劣的滿足。
明事理的話她聽過太多, 理智時刻警示她人要懂知足感恩;但麵對丈夫不問緣由的偏袒, 她還是無能抵抗, 隻沉淪地貪心想要更多。
她忽地明白,所有肆無忌憚的任性, 都不過是有人給予了足夠的包容與袒護。
而周時予便是她的底氣。
自此,她的哭鬨與頑劣才終於擁有意義。
兩人在風中久久靜站, 盛穗靠在男人寬闊肩膀, 垂眼, 手指不安分地碰他衣擺:“你今天不是要出差嗎,怎麼還能過來。”
“目的達成了, 不需要再出差, ”周時予抬手輕揉她腦袋, 提議,“時間還早, 要不要飯後去海邊消消食?”
盛穗也想多呼吸新鮮空氣, 點頭說好。
上車後,周時予從車門卡槽拿出紙袋遞過來,盛穗打開, 發現是個白嫩團子掛件,團子笑眼彎彎,手感極好。
“你來之前,對麵廣場有人在賣小飾品,我看到它後想到你,就買下來了。”
盛穗捏著可愛的圓滾滾,隨後係在手機殼的穿孔中,看笑眼團子懸空晃悠,嘴角微微上揚,低落的心情悄然回升。
再尋常不過的日子,周時予看到美好事物便想到她,便保存下這份美好送到她手中。
無需任何意義,僅僅隻想把他見過哪怕再微笑的美好,都留贈予她。
盛穗喜歡這樣漫無目的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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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到達海邊時,時間剛過晚上七點整。
海灘上隨處可見飯後消食的附近居民、慕名而來的遊客,以及不亦樂乎玩沙堆堡的小孩,人群集中在商鋪與飯店周圍。
下車後,周時予卻帶盛穗沿著海岸線,不緊不慢朝無人處走去。
歡聲笑語甩在身後,盛穗踩著男人的修長倒影一步一腳印,右手被//乾燥溫暖的大手握在掌心。
海風腥鹹,大腦放空時她忽地覺得,人與人之間相處最舒服的相處,不是兩人一定要做什麼。
而是即便什麼都不做,彼此仍覺得自在悠然。*1
最後兩人在大片礁石前停下,盛穗靠著半人高的黑色大石,麵朝大海,夜間晚風拂動她披散黑發。
她深吸口氣,眯眼問:“你平時常來海邊嗎。”
不同於她四處尋路,周時予輕車熟路沿著海邊慢行,顯然不是第一次來。
“嗯。”
幾步外的周時予側身遠望無儘海麵,身上外套披在盛穗雙肩,一身白衫與衣領在海風中微微鼓動,銀月將清瘦身形勾勒出幾分蕭索。
男人低聲空曠:“生意場上遭人陷害、心血毀於一旦、或有人借我上位的時候,來過海邊。”
盛穗好奇:“那你會原諒這些人嗎,還是當作看不見。”
高處不勝寒,想見周時予神壇跌落的人必然數不勝數;如果每人都去憎恨,會不會更疲累。
這樣問,是因為盛穗從不擅長表露負麵情緒;麵對衝突,她總抱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態度,得過且過。
和人日常交往如此,麵對母親和原生家庭問題更是如此。
“可以原諒或者忽視。”
沉吟片刻,周時予回身靜靜望著她,給出答案:“但不要弱化和抹殺你曾遭受的傷害。”*2
“很多時候,原諒和忘記,往往意味著假裝從未發生過,從而形成二次傷害。”*2
“......”
這段話似乎彆有深意,盛穗不及多想,衣袋裡的手機震動。
是母親打來的電話,大概是終於發現她離開。
抿唇麵露抗拒,盛穗垂眸正想借口不接時,突然出現的黑影壓下將她籠罩其中,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出現,拿走她電話。
在盛穗愕然目光中,周時予平靜接通電話,開門見山:“我是周時予,盛穗現在和我在一起。”
“......周先生?”四周無人隻剩海風,於雪梅半惱半懼的聲音響起,“我聽小穗說你們結婚了?”
“阿姨不是反對,但你們才認識幾天就結婚啊?彼此互相都不了解,以及——”
“以及我們結婚,阿姨就失去相當一部分控製盛穗的能力。”
聽筒裡女人的呼吸聲戛然而止,周時予偏轉視線,不再去看妻子如何表情,漆冷黑眼漠然望向海麵:
“因為不想背上道德譴責,所以直接將錢塞給酗酒的父親了事、所以需要女兒不斷感恩戴德、不斷讓她聽話接受所謂‘好意‘與‘關心’,以此減輕當年的負罪感、求得往後人生的心安理得。”
周時予嗓音低冷,字字見血錐心刺骨:“可惜她事業有成、經濟足夠獨立,所以,婚姻是你唯一今生能插手的事。”
幾秒死寂後,對麵女人惱羞成怒道:“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是他媽!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說這種話!”
麵對尖銳叫喊聲,周時予眼皮都沒抬,冰冷聲線不怒自威:“我一向不惜以最大惡意揣度彆人,如有冒犯,還請見諒。”
“以及有兩句話,我希望你清楚。”
“第一,作為法定伴侶,我是盛穗唯一不二的第一直係親屬。”
周時予轉身正對上盛穗恍然目光,月光下女人微仰著頭目不轉睛望向他,水眸盛滿漫天星河。
想起樓下時她眼底無助,周時予喉結輕滾:“第二,所有迫使他人承受的愛意,不論緣由目的,都形同暴力。”*3
“......”
隨後便是一陣長久沉默。
周時予對外人向來少有耐心,麵對於雪梅無言以對,他掛斷通話,邁著長腿兩步走回盛穗麵前,將手機遞送歸還。
“抱歉,不該擅自接你的電話。”
如果可以,他永遠不願在盛穗麵前惡語相向。
盛穗接過手機,倒映男人身影的眼底寫滿不解。
分明不必參與她的家庭紛爭、分明該是她解決的問題,周時予為什麼插手。
男人垂眸目光憐愛,抬手將她肩上的西裝外套攏緊,最終再俯身靠近,在盛穗光潔前額上落下輕吻。
“你看,”在她麵前,周時予總是溫柔如舊,“兩個人一起承擔,總比你獨自背負要輕鬆許多。”
話落男人便起身。
衣角卻被西裝長袖下的蔥白指尖拽住。
不等周時予再低頭看人,倚靠在礁石許久的盛穗撐著起身,匆匆忙忙踮腳湊過來,偏頭,錯吻在周時予嘴角。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親吻丈夫。
說不清緣由,隻是身體先大腦一步行動。
四片唇瓣一觸即分,盛穗甚至來不及感受其中滋味,就隻顧著慌張避開視線,站直身就扭頭想走。
下一秒就被男人長臂一伸拉回懷中。
“偷親完就跑麼,”周時予環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薄唇貼近,低笑聲中帶有幾分狡黠,
“連我上次都征求過你同意。”
那晚明明是先斬後奏;盛穗正感動的心瞬間被羞赧取代,耳尖在暮色降臨中,悄然漲紅:“......那你想怎麼樣。”
男人仍握著她左手,指腹摩挲在她腕骨位置的紅線手串,沉吟片刻:“有來有往,就算周太太欠我一個吻吧。”
見盛穗被他的強詞奪理驚到睜大眼睛,周時予勾唇,語調頗有幾分斯文敗類的意味:
“或者下次我想親你時,你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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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師,你今晚五點半空閒麼,我這裡有兩張文藝片的電影票。“
周一午休在食堂吃飯時,齊悅遞給盛穗兩張電影票:“我和我老公另有安排,但票還是彆浪費,你約個朋友一起去吧。”
盛穗接過影票,看票麵上寫的電影名陌生:“啊,謝謝。”
齊悅笑著擺手說不必:“沒事,平時都是你照顧我,早該還禮啦。”
飯後盛穗先給肖茗發消息。
【肖茗:對不起啊寶,我今晚得加班】
【肖茗:要不你問問你的相親對象?你們還沒約會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