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察力敏銳如周時予,早晨出門前,在玄關處遞給盛穗一張銀行卡。
“不用,我身上有錢,”盛穗忙擺手,“就怕禮物不夠貴重。”
“不用管老爺子。”
周時予聞言歎氣,垂眸見盛穗鞋帶鬆開,蹲下身將其係成漂亮的蝴蝶結,“是讓你給自己買些東西。”
“賺錢讓妻子隨意揮霍的體驗,“最後男人站起來,朝盛穗笑了笑,溫聲依舊:
“我也想試試。”
春分降至氣溫回升,周時予從長款風衣換上輕便外套,更顯人修長利落;春光透過飄窗傾落屋內,不論遠觀近看,都隻能用‘賞心悅目”形容。
“.....發什麼呆呢,不是說要給老人買禮品嗎,人傻啦。”
肖茗的呼喚聲拉回思緒,盛穗握住眼前晃動的手,有些擔憂:“你覺得我該買價格多少,才比較真誠呢。”
“真誠又不是光是用金錢衡量。”
肖茗大咧咧勾住閨蜜肩膀,一針見血道:“再說了,喜歡你的人兩手空空也喜歡,討厭你的人,送他金山銀山也討厭你。”
“人活著啊,問心無愧就好,其他都見鬼去吧。”
盛穗想想也是。
於是,她拉著肖茗在商場三樓的名貴補品區逛了兩小時,最後還是肖茗擔心她荷包緊張、 匆忙拉她找了家餐館吃飯。
吃飯時,肖茗隨口閒聊:“開始你說買東西送人,我還以為你要送你老公呢。”
盛穗伸手夾菜的手頓住,目光自然看向腕骨上、周時予在她生日時送的手鏈。
仔細想想,她好像從未給周時予送過禮物。
她默默放下筷子:“吃完飯後,我們再去二樓男士區逛一逛吧。”
以周時予的經濟實力,比起價格高昂的物品,盛穗更傾向送些對方平時能用到、但家裡缺少的東西。
在商場二樓逛了又逛,符合條件的就隻有皮帶。
盛穗沒去特意找過,但同居幾日下來,確實沒在衣帽間裡見過一條皮帶,猜想周時予西裝都是量身定製,讓皮帶的存在變得可有可無。
看中的皮帶拿起又放下,盛穗一方麵擔心實用性低,轉念又想如果買下,這或許就是周時予第一條皮帶。
就像她此時腕骨上的手鏈。
最後還是肖茗替她做決定,揮手請櫃姐講皮帶包起來:“糾結什麼,你又不是這輩子隻給你老公買一份禮物。”
“再說了,”肖茗挑起盛穗下巴,上手輕撓,“男人送皮帶,不就等於要把他套牢麼,多好的寓意。”
盛穗成功被逗笑,爽快用自己的工資卡付款。
為了讓周時予體驗伴侶刷信用卡,盛穗沒忘記給自己買了件春裝,不過價格要比皮帶要便宜二十幾倍。
盛穗大包小包回家時,周時予已經在家裡客廳工作,同時還一心二用地給平安梳毛。
聽見開門聲,男人抬頭起身,邁著長腿走到玄關處,接過盛穗手上東西。
見她雙眼亮晶晶,周時予黑眸也染上幾分笑意,又去餐廳倒杯溫水,遞給盛穗:“玩得還開心嗎。”
盛穗彎眉點頭,將給老人挑選的見麵禮逐一介紹給周時予,連每件功效都記得清清楚楚,如數家珍。
男人目光溫潤如水,聽她廢話也耐心如舊;盛穗不由多說了些,最後才將裝有皮帶的精致包裝盒遞過去。
周時予認出這是一家奢侈品牌,主打傳統手工製造,隨意配件都四五位數起步,相當於盛穗至少一月工資。
“我沒給其他男性挑過禮物,”女人捧著水杯仰頭看他,笑容有幾分羞赧嬌憨,耳廓泛著點紅,“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周時予在期盼注視中,骨節分明的手打開禮盒,一眼看清靜靜躺在盒底的黑色皮帶,款式低調奢華。
“......謝謝。”
開口察覺嗓音異常喑啞,周時予餘光在黑底玻璃的餐桌麵,看見自己毫無破綻的笑容:“我很喜歡。”
這種表情他對鏡練過上萬次,肌肉形成記憶,無需大腦指令就可以本能笑出來。
意料之中,毫無察覺的盛穗唇邊揚起弧度,淺淺酒窩熱眼,再接再厲道:“我還擔心你覺得沒用,喜歡的話,要不要試試——”
喀嚓脆聲打斷後半句,周時予垂眸,原來是他手中禮盒的塑料部分被他捏下一角。
他若無其事地笑著將凹癟處複原,重新將盒子放回盛穗手中,俯身:“我從來不用皮帶,也不會係。”
薄唇停在女人耳側,周時予啞聲曖昧,隻是鏡片後的黑眸一片清明:
“穗穗可以幫我麼。”
“......”
男人話畢向前半步,在此刻特定場景下,讓兩人男站女坐的站///位愈顯糟糕。
盛穗幾乎不能目視前方,腦海裡忽地想起那晚她被抵住後的愚蠢提問,臉上熱意直湧。
她毫無震懾力地瞪人一眼:“你怎麼又不正經。”
“明天去老爺子家再帶,”周時予薄唇親昵吻在她脖頸,引得盛穗不由仰頭,笑容依舊,
“.......你第一次送我禮物,我總要有些心理準備。”
-
一諾千金,周時予第二日如約穿上盛穗送他的皮帶。
不知道男人是否真的不懂使用,盛穗在梳妝台坐下化妝時,就見周時予走進衣帽間,半小時後她理好妝發,發現男人居然還一動不動站在長鏡前,手持皮帶。
“你還好嗎。”
盛穗走上前詢問,沒想到周時予竟然不會係皮帶,輕聲:“......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
“沒事。”
男人回神後朝她微微一笑,低頭將皮帶係好,倒是和預想中的手忙無措大相徑庭。
盛穗想,周時予剛才大抵是在想工作。
飯後兩人稍作整頓,由周時予負責開去車程約兩小時的周老爺子家。
路上老爺子打來電話,盛穗聽不清內容,光從語氣中也聽得周老爺子性格偏強硬、周時予比之簡直無比溫柔。
而更神奇的,是周時予從頭至尾語調都不徐不疾,卻聽得出在和老爺子的相處中,顯然占據主導地位。
三分鐘後通話結束,周時予將手機收起來,歉然道:“今天周熠和他媽媽也會過來,抱歉沒提前通知你。”
“沒事,你也是剛知道,”盛穗擺手表示不介意,隻是她有其他事實在好奇,小心翼翼詢問,
“我......可以問個關於你家裡的問題嗎。”
周時予左手握了下方向盤,溫聲:“當然可以。”
關於周時予和周熠的親屬關係,盛穗始終好奇,隻是礙於隱私不好打探;
相親那晚吃飯時,周時予就說過他的父母早逝,可周熠現在也才七歲,他的家長聯係方式第一欄,甚至不是周時予——
“我跟周熠是同父異母。”
周時予回答時目視前方,語調平靜如無波無瀾的湖麵:“十七歲那年,我發現母親因為難忍家暴、在浴室裡自殺;”
“至於那個男人,車禍死在我二十三歲那年。”
盛穗一時震驚到說不出話。
麵前十字路口亮起,轎車緩慢停下,周時予轉頭笑著看她,抬手溫柔勾起她鬢角碎發:“沒關係,事情過去很久已經淡忘了,不用覺得冒犯我。”
男人的聲音很輕,笑著低低喚她小名:“穗穗,其實我和你是一樣的。”
“我也沒有過家。”
“......”
不知為何,看見眼前人笑意溫柔地談起故去雙親、駭人聽聞的童年,盛穗隻覺有巨石壓在胸腔,悶的她喘不過氣。
她的原生家庭不算幸福,再清楚不過其中痛苦;她人近三十的年齡,至今未從幼年時的陰影中走出來。
怎麼會如周時予所說那般,想淡忘就淡忘。
有些傷痛,是哪怕時間再長久、都永遠無法抹平的。
她原以為,如周時予這般儒雅、包容、情緒穩定的人,想來一定是在愛意環繞中順利長大。
誰知事與願違。
愚笨如她想不通,周時予是怎樣做到,能笑著談起這些往事,雲淡風輕的描述,就像是——
就像是他早已經習慣、並迫使自己欣然麵對這些苦痛一樣。
“......不會的。”
胸腔迸發的衝動難以抑製,盛穗側身緊緊抱住周時予,纖細的胳膊艱難卻也拚命地想要將男人全部圈進懷中。
扶手箱膈的她腰上隱隱發疼,卻不及她此刻宛若被人攥緊心臟的尖銳刺痛。
周時予頭靠在她瘦削肩膀,罕見沒有出聲安慰,隻是沉默而耐心地等待她下一句。
“你不會沒有家的,”盛穗清楚她表達蒼白而混亂,卻也隻會輕顫著聲線、再次重複,
“周時予,你以後不會是一個人了。”
“你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