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Chapter 44 救救我。彆丟下……(1 / 2)

予春光 桃吱吱吱 11732 字 2024-03-25

“那邊怎麼說。”

“律師團隊提供了具體法律依據:【《民法典》 第一千零五十三條規定, 一方患有重大疾病的,應當在結婚登記前如實告知另一方;不如實告知的,另一方可以向民法院請求撤銷婚姻。】*”

“......也就是說,雙相情感障礙屬於重型精神疾病, 如果盛小姐執意, 是可以向法院撤婚姻登記的。”

夜色寂靜, 當盛穗手法生疏地嘗試解開腕表時,周時予側身閉眼, 腦海驀地浮現,上午時他和陳秘書的對話。

不該讓她看到這些的,不該被她今晚的巧舌如簧騙去的;

不該如此自私、隻因為心裡滲露的那幾聲呼救、那幾分微不足道的苦痛折磨, 就讓她的後半生都背負重擔的。

闔眼前方黑不見儘頭, 周時予感受到被麵下、觸著他手腕的指尖顫抖,破碎如他左右大腦裡, 接替響起的兩道聲音。

——周時予,你這樣會嚇到她。

——救救我。

——周時予,沒人會和一個瘋子生活下去的。

——彆丟下我。

——周時予,如果這次再失敗,你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求你。

救救我。彆丟下我。求你。

“......”

女人手指細柔溫熱, 遊離在愈合又被剖開的醜惡疤痕。

周時予對這觸感再熟悉不過——

每次兩人接吻時, 盛穗總喜歡雙手環住他脖頸,指尖遊撫過他肩背上的時舊傷, 指腹時而是令人心生疼惜的微涼。

其實最起初還在高中的那幾年,他曾試圖將所有疤痕集中在同一處,再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如果兩人以後見麵、他也可以和她解釋是意外劃傷、蒙混過關。

後來“意外”的次數上癮般越來越多,周時予也意識到、光明正大站在她麵前簡直天方夜譚, 於是開始接受脫韁的大腦隻受藥物和電擊控製,也接受每次從天堂與地獄遊逛後,再回現世人間時,手腕上總會添些嶄新的“抽象畫作”。

為了畫的更具美感,出國那幾年裡,他幾乎癡迷般戀上藝術與畫作。

所以,他現在該如何向愛人解釋,順理成章的推罪給單純的抑鬱嗎?

這並不算說謊——

所謂“雙相”情感障礙,本就是在狂躁和抑鬱兩種相反且極端的情緒中,毫無征兆、也不可控製地隨時發作。

狂躁期時思緒飛向無垠,抑鬱期時又跌墜無儘深淵,前一秒還在興奮地誇誇其談,下一秒就在不自知地痛哭流涕;

數秒之間的轉化絲滑無比,人也成為徹頭徹尾的瘋子,日複一日的困死在癲狂與絕望之中。

思緒混沌中,周時予隻聽浴室方向傳來一道壓抑而短暫的泣音,從未關緊的門縫中溢出來。

聲音悶悶的,不難聽出是唇瓣緊捂著手背,想儘辦法不讓一門之外的人聽見。

周時予在黑暗中沉默地傾聽。

如果問世上哪種聲音最有力量,定然是盛穗此刻隱忍、斷續的啜泣;

哪怕相隔一扇門,都能輕而易舉地將他整個人硬生生撕開。

理智告訴周時予,盛穗應當早就察覺端倪,紙包不住火,哪怕他有幸逃過今晚,真相被揭開也隻是問題。

隻是巨浪般地疼惜和愧疚,仍舊瞬間將他吞噬殆儘,再聽不見心底生出的半個字呼救。

擺在麵前隻有兩條路,撒謊繼續欺騙,或者拖累著她向下墜——

似乎每條都是死路一條。

不知多久,一門之隔的兩人各自煎熬後,門被輕輕打開,是盛穗終於從浴室出來。

罕見的,周時予感受到幾分懼意,麵對死亡都泰然自若的人,因為害怕見到愛人的眼淚和眸中的憐憫、痛苦、或是任何情緒,手中不曾睜眼。

一室寂靜中有微弱的腳步聲響起,很快,床麵微微陷下,是盛穗在身側躺下,一聲不吭。

她湊近抱上來時,周時予還能感受到她臉上濕熱未乾的淚意。

情緒未定,盛穗纖瘦的肩膀仍在細細顫抖,讓周時予不禁想到狂風暴雨中,羽翅被打濕的雨蝶。

女人溫軟的身體緊緊貼在他胸‘/’膛,隻是小心翼翼避開他疤痕累累的左手,像是隻要再觸碰一下,周時予的左手就會立刻腐爛成灰。

相對無言的漆黑長夜,注定所有人都要整晚無眠。

周時予比盛穗高出近二十公分,女人在他懷中總是小小一隻,安分許久後忽地抬手,右手賣力又謹慎小心地輕拍他後背。

她低聲帶著未褪哭腔,其中委屈聽的人心軟:“.......沒事了,以後都會沒事的,我會對你很好的.......”

周時予不知這些話是否在自言自語,他將頭埋進盛穗頸窩,鼻尖是她溫軟而心安的淡淡香味,良久,困意終於一點點襲來。

難得安穩睡去,夢裡又回到19歲的那年盛夏。

19歲還是最好的年紀,僅僅隻是診斷為抑鬱,還未曾被雙相這座大山壓下。

現在想來,那天突然發瘋般、一刻也不能等地非要見到盛穗,其實是典型的雙相狂躁發作。

周時予隻記得他當時打聽到盛穗考取魔都大,想到兩人能再做同窗、 想到他終於能無所顧忌地站在她麵前,十九歲的少年欣喜若狂,胸腔幾乎要被找雀躍脹破。

酷暑難耐,周時予隻一心撲在久違的赴約。

至今他早已忘記,那天究竟是天不亮的幾點在校門口等候,隻記得正午時,紮著高馬尾的女生拿著魔都大的錄取通知書,獨自從校門出來。

她穿著纖薄的白衫白裙,裙擺過膝露出一截藕白的修長小腿,高馬尾隨著輕快步伐輕輕搖擺。

烈日將四周萬物烘烤的扭曲模糊,周時予默默跟在盛穗身後,滿心滿眼隻剩下她俏麗倩影。

他向來是見不到女孩正臉的,好在隻要再耐心等上十幾分鐘,等到她走進常去的燒烤店、在平日總會去的角落坐下,他就可以假裝碰巧地坐在她對桌,一句抱歉征求拚桌後、再隨意問起錄取放榜的事。

一切聽起來水到渠成。

第一句該說些什麼、該怎樣表情語氣同她打招呼、該如何藏好他漫溢的喜愛、得體有禮地讓她感到親切。

在那條坐擁十數商鋪的長街上,一眼便能望到儘頭的十字路口。

見著女孩目光投向左前方的燒烤店,周時予隻覺腳步輕盈的好似要飛起來。

他從未這般急不可耐,期盼時間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隻是意外從來不等人。

三秒,僅僅三秒鐘時間,萬裡晴空再見不到一絲陽光,他的世界烏雲壓城,沉厚霧靄擠壓胸腔,鋪天蓋地的絕望和空洞麻木卷席而來。

無法呼吸的感覺,像是被人從千米高空隨手丟下,又更像碧天白雲被騰起的驚天巨浪吞噬,頃刻間便將一整座城吞噬殆儘。

水漫金山,甚至沒給周時予半口氣的喘息機會,心悸、眩暈乏力等典型的軀體化症狀接踵而至。

不該是這樣的。

頭頂分明是陰天,後勃頸卻像被烈日烘烤般陣陣刺痛,周時予喉嚨發不出聲,都伴隨呆鈍的思緒、最終而化作支離破碎的無聲呐喊。

不該是這樣的。這一天他等了三年之久。他今天特意換上得體裝扮來赴約。不該是這樣的。

想想辦法。想想辦法。想想辦法。

指尖顫抖,周時予餘光瞥見左手邊店門打開的雜貨鋪,昏暗窄小的內裡隻有兩排生起鐵鏽的貨架,門外街邊零零散散地擺著各類水果,有西瓜、鴨梨、獼猴桃、香蕉——

對,香蕉,就是香蕉。

醫生說過的,香蕉可以改善患者的抑鬱心情。*

在十九歲最好的年紀、從來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眼中,再不見任何心悅的女孩身影,隻剩下成筐焦黃而扁癟香蕉,外皮上滿是黑漆漆的圓點,像是下一秒就要變成無敵黑洞,將周時予吸食進去。

過熟香蕉是肉眼可見的劣質,經過太陽暴曬,外皮和內裡果肉都是稀軟,磕碰的地方手感宛若爛泥,讓人聯想到橫死荒野的腐臭爛肉,能欣賞它們的,隻有遭人嫌惡的嗡嗡蠅蟲。

耳邊是和劇烈心跳同頻的嗡鳴,周時予機械地不斷往嘴裡塞著香蕉,直到左右手的指縫中,都塞滿黏膩的稀黃色果泥。

關於之後短暫的記憶空白,比起記憶丟失,他更傾向於大腦從未儲存過這段畫麵。

僅剩不多能調動的理智,都用來發號施令,調動僵直的胳膊,機械性地不斷往嘴裡塞香蕉。

最終結束這一切的,是雜貨鋪老板。

“你小子到底想乾什麼?!精神病吧你?!”

店主開鋪子二十幾年,還從未見過光天化日下,不給錢就直接上手搶東西吃的,拎著周時予領口就往外丟,嘴裡不乾不淨地罵罵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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