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爹 人類幼崽衛小憂(1 / 2)

元朔五年,季春之末。

京都長平侯府。

一場黃雨過後,空中仍舊彌漫著秦嶺鬆林的氣息。清風吹拂,廊簷下的驚鳥鈴微晃,玎璫聲脆響。

庭間,五歲的衛無憂小朋友正盤盤腿坐在合榻之上。榻前一張長幾,其餘三麵圍著屏風,在這內宅彆院裡自娛自樂,瞧著興致頗高。

正是垂髫之年,按照規矩,闔該披散著頭發,等九歲再束成兩個小羊角,可他嫌擋視野,將腦前頭發向後梳攏綰成個小揪揪,其餘披散在耳後兩側。眸子黝黑,狡黠一笑,有著藏不住的靈氣與可愛勁兒。

春夏交接,天氣越發暖和,衛無憂今日便隻著一身朱紅襯裡,外頭罩一件禪衣,長及膝間,遮住了開襠的袴,這還不放心,又特意在腰間係上玉組佩,將衣角壓壓嚴實,免得一陣風吹過,撩起衣擺暴露點什麼。

無憂無慮的年紀,卻這麼操心,衛四小公子也實屬無奈。

誰讓他是成人的芯子穿越而來呢。

作為某視頻網站美食區的一名UP主,因為肝視頻熬夜暴斃,一朝穿越,投生成為西漢名將衛青的小兒子,衛無憂如遭晴天霹靂。

原因無他,蓋因這個時代,在吃食上實在是“窮窮孑立”。

明明穿成的是貴族階層,日常想換換口味,竟然也就隻有“餅餌麥飯甘豆羹”這幾樣。

要知道在大漢,平頭百姓一日僅有兩餐,辰時(7-9點)吃早飯稱為“大食”,申時(15-17點)吃晚飯叫做“小食”。相比之下,衛無憂小盆友身為外戚貴族,好歹還能在兩餐之間加一頓叫做“日中”的飯,已經十足幸運。

小小的團子一臉苦大仇深,舀了一大勺碗裡的棗糒蜜飯,大口乾起飯來。

一旁的獨榻上,衛伉束了發,懶懶散散地箕踞一側,好聲好氣問:“四弟,可還好吃?”

衛無憂給他大哥遞了個生無可戀的眼神,囫圇道:“……還行吧。”

這東西其實就是小麥合著麩皮一起製成的飯,晾乾後,添加些棗子、蜜,便成了棗糒蜜飯,能有多好吃?

可即便是這樣簡陋的吃食,也已經相當奢侈了。

因為平民百姓一般都是摻水吃。

衛伉瞧著幼弟勉強還能將就,喜不自勝,輕咳一聲開始鋪墊:“阿母呢?”

長平侯府如今總共四位公子,其中,大公子衛伉和二公子衛不疑皆是小妻王氏所出,三公子衛登則為媵妾柳氏之子,隻有衛無憂是府上女君陽信公主所出。

陽信公主是當朝長公主,漢武帝劉徹一母同胞的阿姊。她曾有過一任駙馬,乃是平陽侯曹壽,七年前曹壽人死燈滅,長公主便另擇夫婿,選到了衛青。

公主再嫁,茲事體大。不知漢武帝與衛青密談了些什麼,再回府中,衛青便硬著頭皮讓王氏給陽信公主騰了女君的位置,變作小妻。

西漢的小妻,比愛妾地位更高一些,不必行妾禮。加之王氏乃是皇後衛子夫的閨中密友,倒也勉強算兩全。

衛伉這一聲阿母,問的自然是陽信公主。

衛無憂落下食箸,一個眼刀丟過去,看透了兄長的心思:“大兄明知故問,阿母早就出門了。”

陽信公主一早便帶了騎奴家丁,去赴約妹妹南宮公主的春日宴。此時,隻剩下他這個小肉團子守著侯府,肯定是大兄又闖了禍,想蒙混過關。

衛小盆友捏著肉乎乎的拳頭,還要保持微笑:“大兄又惹事了?”

衛伉瞧著幼弟的表情,不由得有些臉紅,撓撓頭道:“還不都是那個鴻都門學鬨得……”

衛無憂聽到這話,心裡一個咯噔。

武帝於年初,剛納了董仲舒與公孫弘二位大人的建議,開創太學。這地方就相當於大學,隻接納50名博士弟子員,選誰不選誰都會得罪人,劉徹便將這難題拋給了衛青。

衛四小公子就給他爹出主意了:“太學不能進,搞幾個私學先穩住他們呀。”

索性就有了開後門的“鴻都門學”與“四姓小侯學”。

這可都是東漢時期跟太學唱反調的存在。

說白了,都是專為皇室宗親和外戚權貴開辦的,與太學性質不同,還更容易拉幫結派和得罪人。

衛無憂小眼神涼涼:“乾啥了。”

衛伉後背一涼,下意識變箕踞為跪坐。笑話,連他阿父都怕幼弟發火呢。於是連忙弱弱道:“……不過就是與人玩六博之戲,爭執失和,打了他一拳……”

“打了哪個?”

“也……沒幾個。”

衛無憂:“……”

好嘛,直接打了一群勳貴,你厲害。

衛無憂此刻也不想知道都有誰了,聽著糟心。索性仰天長歎一聲,再看衛伉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和同情:“大兄,阿父昨夜傳信回來,今日午後歸家,你自求多福吧。”

衛伉一聽坐不住了,在榻上扭得像個毛毛蟲:“四弟,平日大兄待你如何?這種時候,你可不能不管……”

阿父若是知道了,必然要叫他挑上趁手的兵器,隨後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頓揍,臨了還得嘲諷他“學藝不精,丟人現眼”。

衛伉使勁搖搖頭,阿父脾氣上來,隻有四弟有法子對付,他今日必得抱緊了這救命稻草。

於是,衛無憂正盤著腿搖頭晃腦想辦法時,就被他大兄一把撈起來,還順勢往空中拋了兩下。

到底是每日練習騎射的武將之子,拎個小蘿卜丁不在話下。

衛伉像甩餅一般反向討好著幼弟,心裡美滋滋的,忍不住大聲問:“四弟,好玩嗎!”

在空中顛來倒去的衛小憂苦不堪言。

他真的,恐高啊!

眼瞧著小蘿卜丁臉色越來越差,衛伉身後傳來一道低沉又威嚴的嗓音:“把無憂放下,你喜歡拋人,且來拋你阿父。”

衛伉:“……”

衛無憂兩眼發懵,熱淚盈眶,顫抖著伸出小手:“阿父……”

剛剛歸家的衛仲卿來不及卸去一身玄甲,隻解了環首刀丟在地上,便大步走去,搶先接住了幼子,而後狠狠瞪一眼衛伉:“西跨院牆根底下頂缸去!”

衛伉……衛伉不敢吱聲,給四弟打了個眼色連忙跑了。

衛青懶得搭理長子,將懷裡的小團子舉高高,翻來覆去檢查著:“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哪處?要不要阿父請個疾醫來?”

衛無憂垮著小臉顫抖道:“不,先放我下來,阿父……”

好在衛青比長子靠譜多了,沒再強行舉著兒子,一把將人放在地上後,索性蹲身在幼子麵前,笑嗬嗬捏著他臉上的肉,問道:“阿父走了這——麼久,想阿父沒?”

衛無憂有些無奈。

您這趟是速攻,春天走的春天回來,哪就那麼誇張。

但看衛青期待的眼神,以及眼中遍布的血絲和麵頰上未作修整的胡須,衛無憂還是配合著露出個燦爛笑容,伸開雙手抱了抱衛青:“想~”

衛仲卿頓時大喜,忘了分寸,雙手一夾小孩兒腋窩,就將人托舉過頭頂,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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