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忘了割舌之痛,怔怔看著皇帝陛下拂袖轉身離去,氣勢威嚴。
這便是當今天子?
似乎……與坊間傳聞的形象有很大不同。
……
夜市生亂,籌謀敗露。
遠在茂陵原上的郭解當夜卻已經安頓好母親,就此出逃了。
這一回,連霍去病都看明白了。
此事事發突然,郭解卻能在當夜就迅速出逃,可見此人在長安眼線眾多。
這人盤踞長安,絕非善茬。
認清這個事實之後,抓捕的公文也就順理成章下發下去。這一回,朝野內外不僅沒有人再求情,東方朔和衛青等人甚至還上書請罪起來。
劉徹翻了翻奏折,特意挑出衛青的看了一半,歎口氣丟到一邊。“這個衛仲卿啊……朕罷太尉重新啟用大司馬,他以為是為誰準備的?”
四喜在一旁賠笑,他是最了解帝王對衛霍兩家態度的人。
他勸道:“陛下,大將軍忠心耿耿,一心為國呢……”
劉徹搖搖頭:“朕哪裡是懷疑那些。朕是覺得,他離做好這個一人之下的大司馬,還有十萬八千丈距離呢!”
……
話是說的嫌棄,但皇帝陛下轉頭還是帶人去了京郊大營。
秋高氣爽,正是練兵的好時機。
衛青今日沒有親自上陣,讓外甥代練,自己則立在高坡上,仰頭看著大漢的軍旗出神。
劉徹站在他身後半晌,作為武將的衛青竟都沒能察覺。
皇帝陛下不得不輕咳一聲:“仲卿,瞧什麼呢?”
衛青一怔,忙反身拜見劉徹:“臣不知陛下要來,有失體統……”
“行啦,這些話你跟朕之間,就不必多說了。”劉徹背對著衛青,單手撐在插著旗幟的石柱之上:“仲卿啊,如果連你朕都不能信任,你以為這長安城內,朕還能信誰?”
衛青終於從懵然中回神,抬眸凝望劉徹良久,複而低頭,靜靜陳述起了自己的過錯。
“是臣之過。當年陛下給臣以建章監一職為契機,臣就說過要為陛下衝鋒陷陣,成為我大漢攘外的一柄利刃。這些年,臣自認未曾倒在沙場上,沒想到,今日卻絆在了長安城的人情裡。”
衛青說著,便要跪地,被劉徹反身上前一把扶住。
他今日召衛仲卿密談,不是為了興師問罪的。
皇帝陛下這個階段,滿腔豪情,誌向遠大,將眼光放在了更遠的世界線上。他身為帝王的疑心此刻還未完全覺醒抬頭,也會想要一二知己,共抒豪情壯誌,將不錯的君臣關係維係得更久一些。
衛青垂著頭:“君上,臣願意領罪。”
“領什麼領。朕有責怪過你嗎?”劉徹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衛仲卿一眼,伸出食指隔空點了點,忽的無奈笑了,“罷了,這才是你衛仲卿啊。若你不是個重信重諾,情義深長之人,朕也不會這般信任你。”
大將軍眸中有些動然,不自覺用上了從前的稱呼:“君上……”
劉徹聞言笑了,倒是許久未曾聽到衛青喊一聲“君上”了。
明明從前在他左右做侍中的時候,還會乖乖聽他吩咐,叫的親近一些。
這些年自打封了長平侯,得食邑之後,衛青便覺得自己在軍中領兵甚少,難以服眾。
為著配得上這份殊榮,他出兵時越發老辣穩重,日常也多在軍中,與士卒同吃同住,手下的將領立了軍功,他必替人求一份恩賞。
他要替劉徹爭氣,也要給自己爭一口氣。於是,無形之間拉開了距離,改為稱呼“陛下”了。
劉徹感慨良多,伸手拍了拍衛青肩膀。
“仲卿,就像朕希望霍去病一往無前,不被這些虛榮之事束縛一般,朕同樣希望你無需做出變化。”
劉徹放眼校場上操練的兵士們,道:“有這樣一個值得托付的大將軍,朝中的武將們才能安心跟隨。”
“朕相信你,衛青,你也須得對朕交付信任。就像無憂那臭小子相信你們一般,信朕。”
劉徹說到這兒就忍不住笑了。
若他不信衛青,不信霍去病,也不會許給衛子夫皇後之位,更不會讓胞姐陽信長公主聯姻,那衛仲卿哪裡能有個這般聰穎無雙的兒子呢。
一切還不多虧了朕。
皇帝陛下在腦內自我建功立業,還有點小小得意。
衛青看著皇帝陛下揚起的唇角,不知怎麼的,也跟著卸去一股愁雲,暢笑起來。
一掃近日陰雲的大將軍,重新恢複了往日沉著冷靜的形象,他看向陛下伸出的掌心,也爽快遞上去擊掌為誓:“衛青,定不辱命。”
……
郭解的事情告一段落,隻等著派出去抓捕的人帶回好消息。
桑弘羊這裡,卻是頭禿的簡直可以跑馬。
根據那名儒生的指引,大農令與廷尉張湯兩卿配合之下,竟從長安城中端了好幾處隱蔽的□□作坊出來。
而負責造冊清點,重新熔幣再造的人,便是桑弘羊。
桑侍中忙得分身乏術,長平侯府上,卻是一派安逸和樂之象。
豬豬陛下和衛大將軍和好如初,哦不,是比原先還更進一步,君臣都高興得不行,索性直接回了侯府,打算叫小無憂弄些吃食美酒,一道慶祝慶祝。
衛小四雖然無奈,但見他爹終於不愁眉苦臉了,也樂得弄些好吃的。
今日天氣好,看這日頭就讓人想蒸一鍋饅頭。
衛無憂琢磨著做些米粒花卷,再弄幾個他們沒見過的下酒菜,夏日釀好的桑葚酒從酒窖裡取出幾壇,就差不多啦!
大灶上一早就聽了吩咐忙碌起來。
首先是這個米粒花卷,豬肉泥醃製好,淋熱油加鹽,然後將醒好的麵團擀成長方形麵皮,刷一層茱萸辣油,撒上芝麻,鋪好肉餡,上頭蓋一層蔥花兒,就可以從一頭卷起來啦。
卷起來的長卷切成幾段,用食箸在中間部分壓一下,就成了完美的米粒花卷造型,隻等沸水上鍋蒸一刻鐘,香味兒就讓人忍不住啦!
怕這一種主食不夠,衛無憂又道:“再弄個拇指生煎包吧。”
這時節的蓮藕正好吃,與豬肉剁碎拌在一起,加入飴糖、鹽、清醬和胡椒,熱油爆香,再將蔥薑花椒水分批次加入肉餡拌勻,就可以用擀好的包子皮包肉餡了。
這皮大小與先前的蒸餃差不多,廚娘們很快就上手了。
火速包好之後,刷油入釜煎,待到底部金黃後,倒入勾芡水,蓋上鍋蓋燜至收汁,撒點芝麻和蔥花碎就好啦。
主食製作的間隙,炒菜自然也沒有落下。
除了幾樣阿父和光叔愛吃的老菜式,衛無憂又新添了蒜香孜然排骨、炸蟶子、糖醋櫻桃肉和脆皮茄子四樣。
蒜香排骨外酥裡嫩,帶著胡蒜與孜然混在一處的特有香氣;
炸蟶子則是趕巧了,劉徹新得了一批新鮮海貨,什麼文蛤海蟹之流,他也不算愛用,覺得宮中的禦廚做出來也就那樣,索性差人送來侯府,看看小豆丁打算怎麼做。
衛無憂呢,隻命人用生薑白酒水焯了,打入雞蛋、黑胡椒拌勻,裹上一層麵糊下鍋炸,出鍋撒上點孜然,刷層茱萸便十分誘人了;
糖醋櫻桃肉取用裡脊肉,主打一個酸酸甜甜,這是聽說小殿下要來,特意加上的;
最後便是脆皮茄子了。
這東西張騫伯伯帶回來之後,長安上層不怎麼會吃,就此擱置了,還是他上回去張騫府上瞧見了,才當成個寶貝帶回來。
此物在大漢,被稱為“伽”。
脆皮茄子和炸蟶子的法子類似,裹了麵炸至金黃酥脆,再用油爆香蒜末,倒入清醬和少許飴糖,熬製片刻後,與炸茄子混拌在一處,便可以出鍋啦!
今日菜式豐盛,等到上了案幾,險些都擺不開了。
劉徹嘗一口這個,再試一口那個,不住點頭道:“不錯,都不錯,你們嘗嘗,很合朕口味!”
於是,皇帝陛下一聲令下,不論是武將還是文臣,都大快朵頤起來。
實在是這一桌美味看起來太香啦!
美食總是能叫人開心起來。
大殿上,雖然無人出聲說話,氣氛卻是難得的融洽和樂。
劉小據最喜歡那道糖醋櫻桃肉啦,酸酸甜甜的很符合小孩兒的口味。知道是無憂特意給自己準備的,側目看過去的眼神充滿了開心和驚喜。
衛小四看到大家喜歡,其實還挺幸福的。
就好像是廚師看到食客用餐的那種感覺,覺得自己的付出得到了認可,沒有白費。
小蘿卜丁默默環視一圈,瞧著在場不是皇帝,就是侯爵,最不濟也是光叔的奉車郎,未來還要青雲直上的……
他呢,他一搞研究就入不敷出,快要變成窮光蛋啦。
上回,在莊子裡,皇帝陛下答應的“撥款”如今還沒發下來呢!
衛小四都是自己先墊上的。
再這樣下去,完全就是上流社會的邊緣人士嘛。
小蘿卜丁無法節流,隻能開源了。
他腦海中靈光一閃,揚起小臉看向霍去病:“阿父,你這幾日想不想我啊?”
霍去病將滿嘴的蒜香孜然排骨咽下去,吐了骨頭,邊擦手邊道:“阿父自然念著你,怎麼,你想阿父了,想跟我回霍府住幾日?”
衛無憂:“當然可以。隻要阿父想,付給我等價的報酬,就可以得到一個全職兒子啦。能抱能親,能吃能喝,還能陪失眠的你睡大覺~”
霍去病一口茶登時噴出來:“我自己的兒子還得花錢才能領回去?!”
席間原本三三兩兩相談的人,全都不聊旁的事兒了,樂嗬嗬看起霍去病的熱鬨來。
上首的皇帝陛下心頭一動,忽而開口道:“那朕呢。若是朕付了酬金,還能把你借進宮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