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秋垂眸,麵上憂慮之色越重:“很久之前倒是照著份例還用一些。自打身在高位之後,便不怎麼食用了。膳房每日還是照舊送來,隻是幾乎未曾碰過。”
大長秋這話說一半,留一半。
他沒有直接跟小公子講的是,衛皇後真正不食葷腥,其實是在誕下小殿下之後。
有些事情,說的太過明白總是會讓真相更容易暴露幾分。
那不是皇後樂意見到的。
衛無憂聽完,半晌沒有說話。他不是真正的童心,雖然做了六年小朋友早就已經被同化許多,但對於人心的揣摩,總歸還是比尋常小孩兒琢磨的多一些,也更透徹幾分。
他想到衛子夫這樣,或許也有自己的原因,不免有些難受擔心起來。
儘管,直到今日,才是他與衛子夫第一次正式碰麵,說話,初步了解對方。
衛小四收斂好情緒,懵懂狀問:“大長秋為何會尋到我?”
大長秋自然有自己的私心。
衛皇後待他恩重如山,他對皇後更是傾儘所有,當年之事,大長秋更是全程知情者之一。因此,尋上衛無憂,多是因為皇後心結在此。
若是衛小公子親自製成的吃食,想來,皇後也能高興些,多用幾口。
這話他不能擺明了講給衛無憂,便笑道:“早就聽聞陛下提起,小公子在吃食一道有幾分巧思,能為常人不能為之事。還望小公子不吝賜教,幫著仆等哄得皇後多進食一些,”
不管是為著短暫接觸後,衛子夫對他釋放出的溫柔寬和;
還是為了或許與他有絲縷關聯的執念,衛無憂都打算幫這個忙。
小家夥點點頭,對大長秋道:“我隻能儘力一試,她是否願意吃,我就不知道啦。”
這樣已經很好。
大長秋忙拜禮謝過衛無憂,這才探問著需要準備些什麼,叫人去做。
說是親自為衛子夫製作吃食,大長秋也不敢真叫個六歲的孩子進灶台,因而隻請衛無憂坐在殿中傳達下令,自己則親去小灶上監工。
衛無憂小朋友覺得這樣太麻煩,還是邁著小短腿,親自跑了一趟。
好在,椒房殿自己的小灶也不遠。
宮中的廚役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自然有著一等技藝與學習力。
衛無憂也不跟他們廢話,徑直道:“暑熱未消,還是要做些開胃爽口的菜,葷素搭配著引皇後進食。”
“主食就用酸湯麵,葷菜做個酸梅鴨、麻醬口水雞,再用粉絲、海帶、豆芽和豆腐皮扮成涼菜,再加一小碟涼拌野菌子。至於湯飲,就用柤(山楂)和陳皮熬製,開胃消食。”
酸湯麵與時下的湯餅不同,湯頭清亮。
廚役們用麵粉加堿水醒發,切成菱形方片,入滾水煮熟撈出備用;
隨後,用蒜末、蔥花、芝麻、胡椒粉、鹽和柿子醋調汁兒,一點熱油爆香,再加一點茱萸辣油上色,將煮麵的麵湯澆兩勺,再加入撈出的麵片,一碗叫人口齒生津的酸湯麵便成啦。
醒麵的間隙,自有擅長南菜的廚役開始準備酸梅鴨。
半隻鴨子下鍋煎黃,加清醬、飴糖、柿子醋和白酒少許,最後,將剛送進宮的酸梅子去核入鍋中,加清水蓋上鍋煮兩刻鐘。
最後大火收汁,還未出鍋,便能聞到酸梅的氣味,忍不住流口水啦。
麻醬口水雞和其餘兩個涼拌菜簡單,衛無憂簡單吩咐幾句,就先回了殿中。
沒一會兒,大長秋親自來傳話:“到了用小食的時辰,皇後請您一道前去用膳。”
衛小四看這位皇後近侍官首領麵上已然露出笑意,比上午見到時鬆快不少,忍不住問:“怎麼樣呀,大長秋,皇後可還喜歡?”
大長秋笑道:“皇後非要等您一道用膳,還未上菜。但仆瞧過一眼,覺得分外好,想來應當能讓正宮多用一些。”
到了開膳時候,衛無憂特意留意一番,才發覺大長秋這話說得保守了。
衛皇後這不是吃得比他和劉小據加起來還多嘛!
小殿下難得看到母後這般好胃口,開心極了。
他看向衛無憂滿含感激:“多虧了無憂今日進宮,才叫母後用膳多了些,吾也跟著沾光了呢~”
衛小四:“……”
怎麼有一種母子被劉徹虐待的感覺。
衛皇後矜持地用完最後一口酸湯麵,看著案幾上隻剩小半個酸梅鴨,以及零星幾口口水雞和涼拌菜,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堂堂皇後,怎可如此丟了天家臉麵。
也不知……無憂有沒有被她嚇到。
衛子夫小心凝望來,正巧對上衛無憂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
他毫不吝嗇地衝衛子夫伸出大拇指:“太棒啦!皇後您要是日日都能像今日這般用食,我跟小殿下就再也不擔心您的身體啦。”
衛子夫一怔:“予……叫你們擔心了?”
衛小四歪著腦袋,有些不放心地點點頭:“聽說您挑食呢,這樣可不好,我和小殿下都不挑食啦。”
衛子夫被個六歲的娃娃教訓,反而露出一臉慈愛來。
她眼神從小無憂生動活潑的麵上,不由滑到乖巧聽講的劉小據身上,逗留片刻,複而轉回來。
衛小四又道:“您要是喜歡這樣的菜式,我就把食譜都寫下來,叫椒房殿的廚役們日日換著法子給您做些吃食……”
大長秋原以為中宮定會拒絕。
畢竟,她與陛下有過約定,。為了保護兩個孩子,向來慎之又慎,不肯越雷池半步。
然而,今日衛子夫卻動搖了。
她想,隻是一份食單,她當個小輩關心長輩的禮物收下,也能當做往後的念想。
衛子夫遂點頭:“好,那予可就承下這份情了。”
衛無憂見狀長出一口氣,整個人都明快多啦。
這樣就好,做人嘛,還得該吃吃該喝喝,太陽明日照舊升起~
上首的衛子夫淺笑著,忽而想到什麼,唇角抿成平直一條線。
猶疑片刻後,才小心問詢道:“予今日用著這酸梅鴨甚好,不知可否送去王夫人宮中。她近日害喜得厲害,相師說是得皇子之象,陛下也十分重視。”
衛無憂頓時驚恐小鹿眼。
“……”
趙國王夫人?算算時間,她這一胎生得該不會是劉徹次子劉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