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季秋,萬物凋零。
長安的銀杏黃滿了整個枝頭,偶見落葉打著旋兒飛下,如枯葉蝶起舞。
衛無憂和衛登在前頭踩著鬆軟的落葉,衛伉和衛不疑在後頭保駕護航,一路從書肆出來,往侯府歸去。
衛不疑隨手調整著彈弓:“如今也就剩下秦嶺南麓那株銀杏還綠著了吧?”
這說的是那株傳聞中由周文王手植的銀杏樹。
養到本朝,它已經十分粗壯高大,前些年被劉徹大手一揮,圈入離宮引為個人作品。
衛無憂忍不住暢想:“上林苑裡頭氣候不一樣嘛,要是能都種成糧食……”衛不疑:“憂兒啊,咱收著點,那可是皇莊禦苑。”
小蘿卜丁歪著頭,看他二兄當真有些擔憂起來,不好意思笑了。他就是想想嘛。
衛伉淺笑看著弟弟們鬨騰,忽然想起樁好玩的事兒:“聽說,公孫丞相這幾日得了長安一巧工獻上的七輪扇。那東西十分有趣,輪大徑尺,數輪連接起來,由一個人發力運行,整個屋子裡都瞬間了涼快。”
衛小四琢磨半晌,驚覺這不就是風扇嘛。還是手動人力版的。
雖說有些原始,但比起婢子們打扇,這東西對西漢人來說確實新奇又有成效,顯然能得長安貴族們喜歡。
不,怕是不隻貴族們。
衛無憂很敏銳,問衛伉:"大兄這幾日未曾去過丞相府,莫非,是在彆處見過這七輪扇了?"
衛伉撓撓頭,覺得果真什麼都瞞不過憂兒。
他如今已滿十六,被陛下點名,偶爾跟在霍去病身邊學學兵法軍務,免得後續入軍營內,兩眼一抹黑。
因而,近來在長安各家有些見聞。
他爽快點頭:“昨日休沐,恰巧隨光表兄去了趟東郭府,見到了這仿製的七輪扇,聽說比丞相那處的還要大上一圈呢。”
“聽東郭大人說,此物一出,長安及周邊郡縣的商賈豪族便競相聘請匠師仿製,都以擁有七輪扇為榮。這會兒,怕已經是家中必備的器物了。"
衛無憂聽得直樂。
這東西又不是三九感冒靈,也能當個必備物,長安城的土豪就不能玩點有檔次的炫富活動嗎?
衛登也滿臉疑惑:“都馬上冬天了,大
家火氣這麼旺嘛?”
想象一番,豪奢們在蕭瑟秋風中裹上小被子,也要命人轉動七輪扇取樂,衛家小子們忍不住笑作一團。
衛不疑隨口給了個評價:“沒辦法,人有錢了恨不得全天下廣而告之,沒法在冠服車馬上僭越禮製,就想著法兒在這些小玩意上爭個高下了。"
這話叫衛無憂驟然反應過來了。
重農抑商的政策雖然沒有前些年嚴苛,但士農工商的等級觀念橫亙在這裡,商賈們即便再有錢,依然隻是不入流的微末角色。
更何況,劉徹這頭還因為連年征戰,府庫空虛,給那些靠戰火發財的黑心商們記著一筆呢。
這七輪扇,恐怕不是個好兆頭。
衛無憂想到這裡,提醒幾位兄長:“阿兄們可彆因為好奇,私下命人去做出一個來。這東西侯府不能沾。”
衛伉與弟弟們對視,都點了點頭。甭管聽沒聽懂,憂兒這麼說他們就照辦就對了,自家兄弟又不會害他們。
閒話過去沒幾日,未央宮那頭果然鬨出些動靜。
公孫弘早在第一時間,便將七輪扇獻給了帝王。
皇帝陛下初時對此十分喜歡,還特意命少府打造出幾個規格小一些的用來賞賜給近臣,誰成想,宮裡剛剛造好,此物就已經在外頭傳遍了。
劉徹揮袖拂開桌案一角的七輪扇:"當初丞相說此物獨此一個,如今才不出半月,滿長安都是了?"
殿前,正跪著兩人,無人敢在這時應答。
四喜弓著身子,悄悄望了一眼。
公孫丞相到底是者了,臨了鬨出這麼一出,已經焦頭爛額;另一位則是新晉升上來的奉車郎,少年人一臉淡然,靜靜承受著陛下的怒火。
好半晌,公孫弘才低聲道:"老臣有罪,此前確實未曾見過這七輪扇,想著獨特新奇,便進獻給陛下,誰知……”
公孫丞相說到此處,回頭瞧了一眼殿外。
門外長階之下,此刻還跪著一名粗衣裝扮的婦人。
這人正是獻出七輪扇技法的女工丁媛,原本隻是想用這小玩意,為繈褓中的幼子討一點賞錢,誰知會成為今日這副局麵。
行到這一步,丁媛已經沒有了左右自己命運的機會,隻能跪伏在
地,將身形縮得更小一些。
殿內。
劉徹揚眉,自然是聽懂了公孫弘的弦外之音,臉色卻因此變得更加陰沉。
見公孫弘依舊顧左右而言他,皇帝陛下沒了耐心,索性揮手:"丞相身子老邁,不適合再每日上朝,不如先回府中靜養一段時日吧。”
公孫老丞相無言以對,隻得感激涕零謝過皇恩,麻溜滾蛋。
惹到皇帝陛下的人離開了,氣氛總算沒那般僵持。
劉徹籲出一口氣,與霍光說話也隨意一些:"起來吧,朕不叫你入榻,你就一聲不吭陪那老匹夫跪著,真是個實心眼。你該多跟你兄長學學,就霍去病每次來未央言的德性,朕瞧著都替他害臊。”
霍光淺笑,起身入了側麵榻上,舉手投足頗有幾分行雲之意。
“兄長常年練兵,粗放慣了,多虧了陛下理解抬愛,微臣感激,自當嚴以待己。”
劉徹看中的就是霍光這一份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