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衛無憂沒能跟著東闖墨去宛城。
不知是不是被小蘿卜丁分享的爹爹們的趣事感染,東闖姑娘出門在外六個年頭,忽然有些想家了。
她拉著無憂,一躍坐上院中半橫的老桐樹上,這樹樹身已經歪了許多年,七扭八歪,卻有很強的生命力,遇上今年深秋天暖,淡紫色的桐花竟還一簇簇掛在枝頭,隻是葉子已經不比夏日繁茂。
兩人這麼坐在枝頭,便能望見院牆外的長安。
東闖墨伸手指向東北:"你看,往那邊走就是宛城了,那裡是阿姊的家。"
衛無憂小心翼翼的坐穩了,慢慢扯著墨阿姊的手臂轉向到東南方向,笑嘻嘻道:"宛城在長安的東南,阿姊說的那是光光阿父的老家河東。不過,很快也是你的老家啦,也不算錯~"
東闖墨:“…”
慣來開得起玩笑的女遊俠,有一瞬卻心慌意亂,耳垂變得粉紅,有些不自在起來。她都沒想過,成婚之後還有這種變化!
東闖女俠沒想到的事兒多了去了。
衛小四看破不說破,樂嗬嗬轉移話題:“阿姊決定回去,不怕挨板子了?”
她搖頭,看向小家夥的眼中有幾分難得柔情:"看著你,我便想起阿父阿母從前對我的好。"“我們東閭家雖比不得大將軍和冠軍侯這般耀眼,可到底也是將門後人,自有骨氣,做不出賣女兒換前程的事。”
“如今想想,女子早嫁,受朝廷罰取五算錢影響更大,民間自此有了習氣,並非阿父阿母的過錯。若有朝一日取消五算,給天下女娘議親自由便好了。"
衛無憂默默陪在身邊聽完,聞言穹著眼眸,對東閭墨伸出個大拇指:“阿姊能這麼想,真棒!”
在小家夥眼中,漢武的時代,也是偶化剛剛起步,最能從源頭抱滅"男尊女卑"的時代。
這與當前的社會環境密不可分。
西漢中前期,無論官民士庶,都在追求風發飆拂,崇尚馳逐。
>
衛無憂思來想去,覺得或許與皇帝陛下豬突猛進的風格也有關係。
正是多虧了這樣的風格,讓他對往後想要做的事有了一絲絲把握。像墨阿姊這樣的覺醒女娘,他巴不得越多越好呢。
東闖墨冷不丁被個小蘿卜丁誇了,還附帶個她從未見過的手勢,麵上難得有了幾分嬌憨,跟著衛無憂也比劃大拇指:“你也很棒!”
商業互吹完畢,衛小四眼帶星光,湊上去追問:"那墨阿姊能帶我回宛……"
東闖墨雙手捏住她的臉頰,向兩邊扯了扯:“不能哦。小鬼靈精的,在這兒等著阿姊呢?”要不是害怕她們這對塑料母子在宛城老家露館,她隻怕就扛不住這小孩兒賣萌了。
衛無憂小朋友對東閭女俠很失望。
他都六歲了,去過最遠的地方還是上林苑和京郊莊子呢!
東閭墨戳了戳氣鼓鼓的河豚臉,笑得不行:"不理我了?"
衛小四不好意思那麼沒禮貌:"那倒也不是,隻是想用沉默跟阿姊抗議。"“哦?那你還下去嗎?”
衛無憂表情一僵,低下腦袋望一眼地麵————霍,可真高啊。
他默默估算一番帥氣落地不摔跤的可能性,一秒變臉可愛小仙童,伸開雙臂:“阿姊大人有大量,才不會跟小孩子計較對不對。"
東閭女俠穹唇,露出類同於霍光般的淺笑,然後提溜著衛無憂的後脖衣領一躍而下。小家夥拖長了奶音大叫一聲,換來他墨阿姊一句意味深長的“你果然怕高啊”。
衛無憂:“……”
完了,一個光光阿父已經很難對付,加上墨阿姊,他真能無憂快樂嘛!
今年孟冬來得突然。
東闖墨隨著霍家送聘禮的隊伍一道回了宛城,沒幾日,長安氣溫急轉直下,夜裡就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堪堪在屋簷和樹梢上積成薄薄一層,被清晨的冰淩子一凍上,煞是好看。
衛無憂裹著厚厚的狐裘,腳上踩著新做的鹿皮靴,跟衛登剛從長平侯府出來,就順著階前的冰雪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衛登急得趕忙去拉他起來,誰知力氣太小了,反而被衛無憂拽著也穩不住身形摔倒了。
大門前的冰最厚最滑,於是,兩個小不點兒就像上了案板的魚,擺首搖尾試圖站起身來,結果一直在原地打滑。
刺兒從後頭追來,看到這一幕急得不行,連忙和家奴們七手八腳將兩位小公子抬起來,重新搬運回府去。
這要不趕緊換身衣裳,熱湯泡一泡,回頭染了風寒他們罪過可就大了。
衛無憂被人扛著,天又冷,懶得自己下地,索性攤平了衝衛登眨眨眼:"好像不用上書肆去了誒?"
衛登繃緊身子,看一眼衛無憂身後立了半晌的霍光,嚇得聲音都在顫抖:"憂……憂兒,光表兄來接你了。”
鼓起全部勇氣說出這句話後,衛小登就再也不敢吭氣了。
霍光今日是特意來送衛無憂去書肆的。
作為衛無憂小朋友的新任阿父,他很儘職地打算去跟董仲舒了解一下孩子的學業成效。
按理,鴻都門學規定了各家小公子不得乘坐車駕上下學,是為了叫小一輩們有點立起來的樣子。世家們礙於陛下的校長身份,不敢有意見,隻派家奴仆從一路眼著,笈襄都不許幫拿,護衛安全即可。
為了不違反書肆的規定,霍光今日也未乘車馬,他一路從霍府步行過來,身子都暖和許多,越發覺出這種上下學方式的好處。
此刻,圍觀了衛無憂摔跤後試圖逃學的全過程,霍光也不急著開口教訓,而是尾隨在後,沉默著用眼神施加壓力。
衛無憂:“……”
不敢回頭,但是再這樣下去,後腦勺都要被看出個窄窿啦!
小家夥實在受不住來自大佬的重量級眼神,僵硬著脖子回過頭去,露出個弱弱的笑容:"光光阿父,好巧啊。”
霍光:"不想去書肆,那你想去哪?阿父今日無事,倒是哪處都可以陪著你去。"
衛小四哪敢應這話,把腦袋搖出了殘影:"沒有沒有。我愛書肆,書肆愛我,一天不念書我就渾身難受,放我下來我要去讀書!"
長平侯府的私奴們早就對四公子唯命是從,讓往東絕不住西,聞言立刻將人放在了地上。衛無憂呆若木雞。
倒也不必這麼認真執行每一個指令吧。
霍光垂眸凝視著,見小家夥的胡鬨踢在了鐵板
上,難免勾唇,伸手無奈地輕輕拍了一下他腦袋:“行了,彆受涼了,先回去換衣裳。”
衛無憂躲過一劫,連忙拉著衛登,乖巧溜去自己院子換衣裳。霍光則趁著這工夫,去前院見衛青和陽信長公主。
知道霍光今日會將無憂的東西都帶走,陽信心中酸悶,坐在前廳都懶得搭理衛青。
衛大將軍趁著霍光人未到,低聲探問:“夫人這是惱了?”
陽信:“兒子才從霍府搬出來沒多久,小臉兒剛養的粉嫩圓潤了,這就又要給帶回去,這兩兄弟就沒一個為人父的,能照顧好憂兒嗎?”
衛青雖然也擔心,但對霍光的行事風格到底更信幾分:"誒,阿光的性子跟去病不同,他細心謹慎,說不定還能叫憂兒的書畫突飛猛進呢。”
陽信聞言倒是沒反駁。
她是當阿母的,自然看得出無憂見了霍光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乖巧的不像話。能叫他收斂著些個性,不要太出頭,那也是一樁好事。
陽信長公主總算是接過了衛青遞來的茶碗,嗯了一口,算是勉強認同此事。
霍光就是這時候進殿的。
謙謙君子一襲青色長袍,身披白裘,行禮時都如鬆竹一般挺拔又賞心悅目,陽信的麵色越發緩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