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一夜好眠,有人頂著烏青黑眼圈。南風翌日一進門,瞧見皇帝陛下的尊容,撲克臉上都顯露出幾分詫異:“陛下這是……”
兩個小家夥精神抖擻,從內室裡嘻嘻哈哈出來,衛無憂搶話道:“我跟殿下也納悶呢,昨夜睡得迷糊,朦朧間一睜眼,陛下竟然在地上坐著。說是睡不著,怕我們被蚊蟲咬的厲害,在幫我們抓呢~"
南風餘光瞥了皇帝陛下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索性躬身應和一聲。
可惜,這人一貫撲克臉,說話也是公事公辦的,沒什麼飽滿感情,聽在豬豬陛下耳中便是極儘敷衍之意。
劉徹坐在桌邊,正用雞蛋敷著眼圈。
他如此憔悴,昨夜再沒睡著是一個原因,另外也是因為從床上一骨碌滾下來,把眼睛磕到了,這才成了一副熊貓模樣。
他隻要一想到昨夜跟兒子們大眼瞪小眼,麵麵相覷之後編的謊話,心中就沒來由氣自己。
朕可真是……好好的尋個什麼理由不成,非要給自己立個慈愛老父親的人設,後半夜愣是被兩個小兔崽子指揮著忙前忙後,拍死了十好幾個蚊子!
劉徹心中暗暗決定,往後再也不要跟臭小子們同住。他停了手上動作,岔開話題問:"平陶賑災的事兒進展如何了?"
南風正色:“回陛下,諸事都已經基本恢複,賑災銀錢已經按照您和小公子的意思,從‘行宮’籌款中撥出七成,分批按項派下去了。另外,近來天熱,小公子考慮到用水水源和如廁容易引起疫病和感染的問題,亦打算在兩縣率先施行新策。"
劉徹挑眉看向衛無憂:“哦?”這意思是要聽他親自解說。
衛小四隻好開口道:“水源打井之後,會另外鏈接一處淨水裝置。平日裡的洗衣灑掃用水也便罷了,飲水還是需要注意一些。"
古人人均短壽,怕是跟飲水不淨、燒水不開也脫不開乾係。
“另外,如廁的問題隻是為了以防萬一。天氣熱起來,疫病若是通過糞便傳播了,那擴大的速度也是很快的。這一點,從前我在長安莊子上養豬時便發現了,病豬數量的遞增,總是容易被不乾淨的豬舍環境影響。”因而這回想借著陛下這筆賑災銀,在平陶先試著把沼氣池給普及起來,看看效果如何。"
劉徹還記得那
沼氣池,畢竟他親自下去過。
無論如何,將人畜糞便密閉起來,肯定是比流民們四處隨地好多了!而且,那沼氣和它的廢渣也是大有作用,比春日裡拿去田間堆肥似乎還要更有用。
皇帝陛下點點頭:“此番做的不錯。”
這番問詢並不像是劉徹往日裡與臣子們之間議政的氣氛,他就那麼手支在雙膝之上,偏頭看向衛無憂的眼神裡頭充滿了讚許和期待。
更像是老父欣慰於孩子的一夜成長。
很可惜,隻有皇帝陛下一人沉浸在自己的感動中。衛無憂公事公辦,彙報完畢之後,便悄悄跟劉據講著小話,攀比起大食能用幾個包子的事兒來。
劉徹老父欣慰半晌,一腔情意終究是錯付了。隻有南風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垂下頭時,唇角忍不住掛上淺淡的笑意。
午前用過大食之後,衛無憂便要帶人去瞧瞧雲中城的收麥進度。
今年不同於往日,衛無憂押寶下了本兒,將小麥良種優先分發給雲中的軍戶們種植,如今,正事檢驗成果的時候了。
河套地區素有“塞外糧倉”之稱。
受今年霜期、雨水影響,雲中、定襄一帶收小麥的時間比往年晚了些日子,邁進八月,才正式開啟小麥開鐮收割。
天熱的像是蒸籠,農戶們便趕早起來,趁著太陽沒出來滄滄涼涼時候,一家人割麥的割麥,撞車的撞車,就連半大的崽子們,也能使出全身力氣,推著板車助力。
劉徹在安車之內,觀望半晌這副忙碌又溫情的人間畫卷,沉思良久,輕聲問:“他們這車是要運往何方?朕瞧著不像是要帶回家中去。"
衛無憂向外瞄一眼,心中有數了:“陛下,這板車推上前頭兩道大坡,有個曬穀場,大夥兒約莫都是要去攤場、碾糧、揚場,這樣才能將糧食與糧糠分離開來。"
劉徹從前騎獵時,隻遠遠瞧過長安的農戶是如何收麥的,從未見過攤場揚場。
雖然他作為帝王,也大致知曉這麥子顆粒時如何得來,可終究眼見為實,理論比不過實踐給予的吸引力。
豬豬陛下頓時來了興致:"走,四喜,跟過去,隨朕一道去瞧瞧。"
四喜在外頭隔簾應聲,駕著馬悠悠跟了過去,還特意撿了板車難走的小道,免得礙
著人家農忙的事兒。
上了坡之後,才知這曬穀場是一大片四方的凹地。
劉徹沒讓四喜驅車跟入曬穀場中,而是下了車,親自帶著兩個小家夥踱步過去。不過這麼幾步路,便更覺得額間出汗,心頭生出熱意來。
曬穀場內各分地盤。
農戶們正用一種五股權將板車上的麥稈推開,均勻地攤在地上暴曬。有些人前幾日晾曬的麥子已經乾了,翻個麵兒,正牽了騾子,讓它拖著轆軸在上麵進行碾壓。
劉徹負手而立,認真觀望半晌,已經覺出民生之艱,他問道:"今歲小麥的產量如何?"
衛無憂狡黠地眨眨眼,說一半留一半:“今年春天,我雖然給軍戶和部分百姓兌下去的是新研製的良種,但是碰上收麥前連日大雨,怕是會有所減損。具體如何,還是等他們忙活完這陣子,便有數了。"
小家夥這是怕劉徹覬覦並州地區那點賦稅,再給加重了。
也不怪他多心,西漢初年起,高祖劉邦便曾下詔,要各地諸侯國每年向朝中繳納的賦稅,由中央直接決定;在這之上,諸侯國每年還得按照當地人口給朝廷繳納一定的“獻費”,稱為“十月朝獻"。
那時候,諸侯王收繳了這兩筆銀子上貢之後,還會跟百姓們再收“私奉養”。
所謂私奉養,便是將屬地內的山川河澤所產、市井稅收等都納入諸侯王私囊內,甚至冶鐵、煮鹽、鑄幣都不例外,稱為牟取暴利的手段。
而這些,便是七國之亂生成的一部分原因所在。也直接促成了景帝之後取消諸侯王各種特權,予以打壓。
衛無憂重新將視線落在劉徹身上。
這位可比他的父親還要狠一些,前後幾年時間裡,推恩令,鹽鐵收割,鑄幣權回收,一樁接著一樁做下來,真可謂是殺伐果決,連帶著軍餉都賺回來了。
他可不敢保證,這樣一位帝王在聽到畝產果真翻倍後,會不對賦稅動心思。
豬豬陛下得了這份模棱兩可的糊弄答案,眼中含笑,瞥了小蘿卜丁一眼,倒也沒說什麼。這孩子如同驚弓之鳥,跟他先前行事……也不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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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也沒閒著,抽空用木權將麥秸稈挑出來,換了木掀,正打算“揚場”。
衛無憂見狀,連忙拉著劉小據後退幾步,提醒道:“這會兒起風了,我們站在下風口,他那木掀一揚起來,小麥顆粒會落下去,但是糠皮就會隨風吹過來啦,還是離遠些好。"
劉小據連連點頭:"吾聽憂兒的,總是沒錯。"衛無憂欣慰的摸了摸小殿下的腦袋,這樣的孩子實在可愛,叫他帶幾個都不嫌累。
相比之下,劉徹就像那個最難帶的“熊孩子”。
小蘿卜丁說的話他分明也聽到了,偏不按照說的辦,還拉著四喜往前走了幾步,口中嘀咕著:"不就是些糠皮,朕聽聞民間許多百姓還在吃著小麥麩皮製成的麥飯,有何可退!"
話說到此處,帝王氣勢倒是拎了個十足。
隻可惜,身後的農戶們奮力一揚木掀,糧糠便如金色飛雪一般刮到了劉徹腦袋頂上,而後密密麻麻,呼呼啦啦,沾滿了皇帝陛下華貴的衣袍。
四喜連忙上前給陛下拂去身上“金雪”,可他這速度趕不上揚場的速度,很快,主仆二人都被迷了眼。
豬豬陛下狼狽至極,抱頭道:“怎麼會——”
他是迎風張口,瞬間就吃了一嘴的糠。皇帝陛下是生平第一次吃糠,其間還帶著新鮮的沙土,直拉嗓子,頓時彎下腰咳起來。
四喜急得不行,連忙幫著順氣兒:“陛下,陛下!您還是彆站在這地方了吧……”劉徹沉默且赤紅著雙目,示意四喜扶著自己站好。他是帝王,方才說了那樣的話,輸人不輸陣,還不能走!
衛無憂和劉小據遙遙立在上風口,雙手攏起問候——"父皇,您還好嗎?""陛下,可還要繼續體驗體驗?我可以叫他們揚的更快一些!"
劉徹聞言,頓時把什麼“帝王的堅持”拋之腦後,借著四喜的攙扶,逃也似的離開了這一片金色飛雪。
衛無憂和劉據站在另一側偷偷笑。劉小據等人走近了,還搖頭歎息:"父皇,不聽無憂言,吃虧在眼前呢。"
豬豬陛下黑著臉,但也知道自己先前那番豪言壯語不占理,隻能冷哼一聲:“幸災樂禍。臭小子,朕看你們是日子過得太輕鬆了。"
/>兩個小家夥不經嚇,聞言頓時哀嚎起來。劉徹拗不過這種雙重吵鬨,連忙做手勢道:“朕是逗你們的,不會罰,不會罰。”
衛無憂低著頭,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倒還不忘自己此行帶劉徹來的目的:“陛下,您要不要親手試一試揚場,可好玩了。"
他今日帶著劉徹親自試遍了農務勞作的辛苦和不易,才能叫帝王真正與百姓共情。邊陲之地,更是需要這份君王的憐憫與垂憐。
劉徹看著小家夥,視線一移,從鼻腔中發出一聲輕哼:“不過就是農務,能有什麼好玩的。”豬豬陛下口中雖然嫌棄,行動卻很老實,腳底不自覺上前靠近了揚場的年輕人兩步,出賣了他很想嘗試的心思。
衛無憂眼觀鼻鼻觀心,對著揚場的兩個年輕人招招手,要來他們手中的木掀,請劉徹親自拋揚。
有兩位專業人士的指點,皇帝陛下越發熟練,尤其看到金色麥糠揚了掃糧糠的人一身之後,他簡直通體舒泰,感覺還能揚場十年!
豬豬陛下開心至極,借機將自己的打算說出來:“無憂啊,今年你封地上遭了天災,便不必給朝廷繳納獻費了。至於賦稅,按照災年的份額來上,意思意思即可。"
衛無憂小朋友驚呆了。
他隻是想讓劉徹感受到民生維艱之後,不對他封地的賦稅動多餘的心思,沒成想,竟然還能免除獻費,甚至正常的賦稅都少了大半。
加上小麥良種多產的,百姓們可以安心過個好年了!
衛無憂縱然與劉徹有再多私人情感上的糾葛,此刻,作為雲中王,他也要代表封地上的百姓們,對劉徹鄭重道一聲感謝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