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首都, 霧都倫敦。
“有人來找過你了。”
已經重新將長發染回黑色、並且盤起了頭發的女性剛推開門進入房子,就聽到了客廳內傳來的話語,不由得愣了一下。
娜塔莉婭先是抬手摘掉了自己頭上黑色的寬簷帽, 才脫下了高跟鞋:“你說什麼?”
娜斯塔西亞握著一根長長的煙鬥,整個人陷入了柔軟的沙發之內, 悶聲說道:“……好像是夏瑞福德……吧?反正一個小時之前,有一位自稱是夏瑞福德的美女姐姐進來了, 但我說你不在之後, 她就走了。”
娜塔莉婭瞥了她一眼:“姐姐?”
“雖然她明顯是結了婚的,但是。”娜斯塔西亞支起身子,將下巴抵到了沙發頂部,這麼說道, “有風度、長得漂亮、又那麼溫柔的美女,叫一聲姐姐怎麼了?”
娜塔莉婭輕笑了一聲, 將手中的帽子隨意地扣到了娜斯塔西亞的頭上:“她已經有孩子了。”
“欸!”娜斯塔西亞這下是真的沒想到了, “她看上去就跟剛結婚一樣!那個孩子多大了?”
聽到她的話,娜塔莉婭挑了挑眉:“我看上去難道就是結了婚很久的樣子嗎?大概三四歲吧——不過, 那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
說到後麵, 她略微眯起眼睛, 語氣也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雖然上半張臉被黑色的寬簷帽遮住了,但一聽到她說的話,少女的笑容立刻變得討好起來:“那怎麼會!你那麼年輕又漂亮!有多聰明?”
娜塔莉婭彎下腰,從她手裡抽走了那根其實沒用過的煙鬥, 隔著帽子敲了敲她的頭:“說得真好聽。多聰明?大概是非常聰明吧。不過既然夏瑞福德夫人已經來找我了, 也就是說, 我們要出發了。”
娜斯塔西亞伸出手取下了帽子, 有些困惑:“我們才到倫敦一個月不到, 要去哪裡?”
是的,距離她們從意大利出發以來,一路上走走停停,換了一個又一個的身份,換了無數個偽裝的外表,途中確實偶遇了一些紅房子裡派來的追兵,但最後也算是有驚無險地到達了倫敦。
一個月的跋涉路程,加上在倫敦落腳後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她們這對所屬時間不同的母女,已經相處了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了。
儘管在確認了娜斯塔西亞身份後來的時間裡,娜塔莉婭從未再提過一次關於那個九歲的娜斯佳,但她也始終沒有一刻放下過擔憂的心情,更是與這個十七歲的少女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隻是有的時候,當這個或許真的是自己的娜斯佳長大後的少女用那雙綠色的雙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的時候,還是會讓她有些忍不下心。
娜塔莉婭站在她麵前,有那麼一瞬間非常想要伸出手揉一揉她遺傳自自己的深紅色卷發,但最終還是什麼動作都沒有做,隻是回答了她的問題:“美國。”
娜斯塔西亞眨了一下眼睛,沒有對她的目的地發表什麼意見,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倫敦最近來了一個馬戲團,聽說非常不錯,我想和你去看看。”
她的語氣和聲音都非常平靜,聽不出她的情緒,隻是碧綠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娜塔莉婭。
娜塔莉婭與她對視了一會,轉過了視線,脫下了自己紅色的風衣外套,搭在了臂彎上,沒有再去看她:“……我們今天不會出發,想去看的話,你今天可以去。”
娜斯塔西亞:“我說,我想和你去。”
娜塔莉婭的手忽地攥緊了手臂上的黑衣外套,沉默了好一會。
【我想和你去】?
可她還從來沒帶過她的娜斯佳看過馬戲團,她也有兩個月,整整兩個月,沒有看到她的小女孩了。
這一瞬間,娜塔莉婭忽地覺得非常可笑。
或許她真的是那個長大後的娜斯塔西亞,但是,這段時間內,她到底為什麼要這麼縱容這個少女?甚至不忍心到沒再在她的麵前提過娜斯佳?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如果她願意縱容這個少女在這裡提出想跟自己一起去看馬戲團,那誰又能從容地讓她重新見到她的娜斯佳?
娜塔莉婭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轉過身,對上了少女執著的雙眼,在這兩個月以來,第一次喊出了她的名字:[娜斯塔西亞,彆逼我。]
她換回了俄語。
娜斯塔西亞對她突然轉變的態度有些茫然,又有些說不出來的惶恐,隻是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在逼她嗎?
或許是因為前兩個月,娜塔莉婭對她莫名容忍的態度讓她找回了一些熟悉的互動感,哪怕察覺到了母親對她隱約的回避,但她依然執著地想要從這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母親尋求一種久違的依戀……
可是,她好像也忘了,眼前的母親並不是真的屬於自己的母親,不是那位曾經陪伴著她長大、曾經因為失去過她而更加害怕失去她、最後在她眼前流失生命力幾近死亡的媽媽。
娜斯塔西亞在向娜塔莉婭尋求依戀與回憶,娜塔莉婭卻也在尋求那個九歲的小女孩。
她不是她的女兒,她也不是她的母親。
這一刻,她清楚地發現了她之前一直在逃避的現實。
在娜斯塔西亞發愣的時候,娜塔莉婭手臂上還掛著剛脫下的外套,就又從她手中拿走了剛剛扣到她頭上的寬簷帽,低聲道:“我出去找夏瑞福德夫人,你想去看的話就去吧,記得早點回來。”
說完,她就直接轉身離開了。
娜斯塔西亞對她的話毫無反應,隻是雙眼無神地望著眼前牆壁上懸掛著的彩色油畫,整個人安靜地趴在沙發上。
娜塔莉婭重新穿上了高跟鞋,戴上了帽子,打開了門。
在踏出門口的一瞬間,她停下了動作,安靜地站立了一會。
但最後,她還是沒有回頭,乾脆利落地關門離開了。
在關門聲響起的瞬間,娜斯塔西亞才驟然轉頭看向門口,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眼前已經沒有了任何人的身影。
她慢慢地翻起身,像小時候突然離開母親、出現在莫拉格星裡一樣,蜷縮起身體,抱緊了自己的膝蓋。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再做出任何舉動,隻是安安靜靜地發著呆,看上去不知道在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