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對張嬰有一種護犢子的關愛。
他聽王丞相這話說的, 潛意識覺得好像被挑釁到了。
於是蒙毅立刻將張嬰搞出來的豐功偉績說了一遍,就連為了偷懶而發明出來的躺椅,也被蒙毅洋洋得意地拿出來說, 這是一片孝心的體現。
張嬰都被蒙毅說得有些臉紅, 他餘光一瞥, 卻發現老者眼睛越來越亮。
等蒙毅說完,老者放下酒盞, 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張嬰,忽然開口道:“封建製和郡縣製, 你以為如何?”
眾人驚:“!”
張嬰聞言一臉懵。
分封製?郡縣製?拿出來問他合適嗎?
“阿嬰不知!”
張嬰睜著萌萌噠地眼睛看著老者,理直氣壯地搖頭。
少說少錯, 這話總不會錯。
蒙毅聽到這奶聲奶氣的聲音, 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扭頭看向王綰道:“您, 您為何向稚子問這些……”
老者輕哼一聲, 不在意地抿了一口茶水,開口道:“春秋時期魯國, 項橐天資聰穎,生七歲, 而為孔子師。我今日詢問稚子這些, 有何不可?”
蒙毅聞言一頓,忽然歎息道:“倒也有些道理。可惜項橐天妒英才,十歲便……等會,這個給阿嬰做做例子不妥。”
項橐雖用三問問倒了孔子, 揚名天下, 但也因如此早慧, 十歲便慘遭人殺害。
這寓意不吉利。
“有何不妥, 我也就看得上項橐。”
“呃。甘羅,孟嘗君也是神童。”
“甘羅的話,雖天資聰穎,但之前名聲不顯,總角之年才冒頭,之後又銷聲匿跡……”
老者沉默地搖了搖頭,不再說甘羅,對孟嘗君又是一番指點,“至於孟嘗君,嗬嗬,他養了三千門客,一生都在為他的家族名聲造勢。從他那邊流傳來的故事,我是不怎麼信。”
張嬰嘴角隱隱抽搐。
甘羅十二拜相還不夠神奇?孟嘗君五歲妙語自救之事也認為有造假的嫌疑?
這是渾然天成的老年杠精?
“行。甘羅,孟嘗君你不樂意舉例。但你也可以拿自身的例子類比嘛。”
蒙毅忽然一笑,給老者酌酒,“四歲,夫子掩麵辭行。稱你是過目不忘,教無可教!七歲得張儀弟子看重,欲收為嫡傳,卻被你拒絕,說是要拜師百家,集百家之長……”
王綰眯了下眼,神色淡淡的,仿佛誇的不是他一樣。
張嬰聽得目瞪口呆:……
誤會了!原來不是活體杠精,是神仙圈子互相打架!
此時,下方傳來極為有穿透力的嘹亮嗓音。
“諸位!我們來看這一條啊!李廷尉有書,寫著:《呂氏春秋》眾封建製,不和大道!縱觀上史……周武王薨逝,謀反者正是諸侯管、蔡;周幽王之亂時,王族諸侯皆不肯救,若非我老秦人千裡勤王,隻怕周朝早亡了!……諸侯之間視如仇寇,交戰不斷,也不是稀奇事!今,你們鼓吹封建製,莫不是想重蹈覆轍,為天下留下禍患!”
“彩!不愧是稷下學子李廷尉,高論!”
“這言論是否有些過於苛責?”
“非也!我覺得李廷尉言之在理!”
……
張嬰好奇地探身看過去,隻見一位頭戴方巾的士子,手指著強上懸掛的帛書,高聲給圍過來的士子黔首們解釋誦讀。
“小心些。”
一雙蒼老卻有力的手將張嬰穩穩地抱回來,王綰語氣緩和,“想看什麼,我可與你說。”
“老丈,他們在說討論?”
“哦,郡縣製,我來與你細說。”
蒙毅和趙文同時一愣。
王丞相居然會如此心平氣和地聊起治式問題?
不是他們敏感,十日前,有匿名者效仿曾經的《呂氏春秋》的一字千金做法。
將“封建製和郡縣製”公開貼在城門口擺擂,許諾,任何人,隻要能提出讓陛下采納封建製的建議,直接獎勵十金。
這事初在朝堂曝光時,支持分封製的官吏都很得意,支持郡縣製的官吏則麵露憤怒,覺得他們抄襲創意,用這種盤外招很無恥。
當時朝堂上兩方官吏差點又互相攻殲,是王丞相猛地砸了手中的銅牌,憤怒地大吼:“彆讓我知道是誰在故意挑事,一律以叛國罪論處!”
整個朝堂鴉雀無聲,所有人安靜如雞。
自此,王丞相的臉色再沒有好看過,每天怒氣衝衝,就連陛下見了脾氣都溫和些。他每日下了朝,都會走出鹹陽宮,端坐在這裡,沉默地看著。
如此冷漠,生氣,自我封閉的王丞相,居然會主動與一稚子解釋兩種治式,怎能不令蒙毅和趙文驚訝。
蒙毅感慨完,難免自得:不愧是我蒙家的麒麟兒。
趙文則是一臉疑惑:陛下縱容,王丞相也看重,這稚子到底有何魅力?
……
張嬰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魅力。
但他發現老先生真是厲害,尤其在老先生講解時特彆有魅力。
張嬰自身的政/治修養不高,說難聽點就是見識淺薄,所以在聽很多政/治觀點時,他總有一種霧裡看花水中望月的感覺。
但當這位老者開口講解政/治時,張嬰恍然有一種濃霧被雙蒼老的手輕輕撥開的感覺,通透。
就好像在抓耳撓腮翻閱文言文書籍,第一次讀《陋室銘》時的驚豔,明明都是文言文,彆的讀起來晦澀難懂,它讀起來就是又優美、又精簡、理解起來特輕鬆。
張嬰忍不住托腮,聽老者詳細說他理解的分封製與郡縣製。
大意便是,他也認可郡縣製有有點,但實施的時機不對。
眼下秦國民眾並未完全認可秦國,各地想要複國的反秦勢力很大。
陛下在時,尚可憑借其威望鎮壓一切,可若陛下離開,那些外姓官吏對秦國的認可度不夠,很可能會像熊啟他們一樣,被六國餘孽蠱惑,自立成王。
分封製就不太一樣,雖也有分裂的危險,但頂頭上司多是一個姓氏一條血脈,一方麵是加強治下百姓對“嬴”這個國號的認可,再怎麼鬨,依舊能穩住大秦人這個概念。
說到這,王綰還歎息一聲,他本有把握循序漸進地勸說,可有挑事者故意在城牆上貼出來“爭論!”
陛下此生最恨脅迫。
匿名者這麼做,壓根不是為了分封製好,這是在挖分封製的根啊!
……
張嬰怔怔地看著對方,忍不住脫口而出:“老丈,你,厲害呀!”
這簡直是把曆史中漢初發生過的事,都分析了一遍。
張嬰忍不住細細觀察對方,分封製的政見主張,不如歸去的辭官態度,當然,最關鍵的是他聽到蒙毅失言時稱呼對方王丞相。
王丞相,應當就是那一位自少府時期陪伴嬴政,百官之首,在與嬴政政見不合後灑脫辭職,再無音訊的王綰。
他遠不如李斯、趙高有名氣,張嬰能記住這人,純粹是某個同住一年的病友也叫王綰。
那人在看完《尋夢環遊記》後,總喜歡將秦朝王綰拉出來念叨,說他這一輩子雖然默默無名,但勉強能蹭一蹭老祖宗同名同姓的福,起碼名字不至於被人快速遺忘。
想到曾經的病友,哪怕隻是同名,張嬰也莫名生出一點親切感。
他對將點上來的羊湯、果子都分過去了一些。
“喲嗬,你真
覺得我厲害。”
王綰衝著張嬰眨了眨眼,胡須翹了翹,“那麼厲害在哪?”
“唔,厲害在……敢於放棄。”
王綰嘴角一抽。
彆說王綰,其他聽到這話的人也多是表情古怪。
蒙毅剛想開口替稚子道個歉,不曾想聽到身側的采桑輕輕咳嗽一聲,頗為讚同的點了點頭:“阿嬰說得對。”
“妻,你彆……”
蒙毅哭笑不得,他剛準備說可以寵溺稚子,但也不能盲目支持一切言論,便聽到采桑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曾與斥候一同潛入敵營。王營的情報非常多,我隻重點挑了兩樣,而那位斥候渾身上下都背滿了情報。
因那營地戒備極為森嚴,我勸他放棄一些,他死活不願意。最終,隻有我順利逃脫。
我想阿嬰也是這個意思,王丞相明知道兩項製度各有優劣,但依舊堅定地有所取舍。”
采桑說到這,溫和地看向張嬰,“知曉輕重緩急,敢於放棄與承擔,阿嬰說值得誇獎,何錯之有!”
“叔母!”
張嬰臉熱熱的,他並沒有想那麼複雜,但聽完采桑說的話,他也覺得對呀很有道理,自己潛意識多半也是這麼想的,臉上笑開了花,“叔母,你懂我!”
蒙毅一手擋住張嬰撲過來的動作,順勢將他給拎起來,叮囑道:“你這都有一頭豬崽重,彆橫衝直撞,小心傷到你叔母。”
張嬰捂住胸口:……
采桑瞪了蒙毅一眼,將張嬰單手重新擰過來,溫柔地摸了摸張嬰的臉頰,道:“能有甚事。昔年,我還不是背著你堪比狗熊一樣的體重,橫跨三軍。”
蒙毅:……
張嬰直接噗嗤笑出聲。
“你這小子還不下來,彆累著采桑將軍。”
低沉的嗓音從樓梯處響起,眾人聞聲望去,齊齊愣住,下一秒幾乎同時起身。
三位身著淺灰色繡著竹紋的男子邁步上二樓。
最當前的,是能將一身清雅士子服,穿出大佬遊街氣質的嬴政,其左後側是衣襟微微敞開,單手放在劍柄,豔麗的五官寫滿無趣的公子寒,右側是多批了一件藏藍色外袍,渾身透著一股清貴氣質的公子扶蘇。
“都坐。”
嬴政來到蒙毅和采桑後麵,“不要暴露身份行蹤。”
“唯。”
“仲父!仲父!”
張嬰依偎在采桑懷中,歡快地衝嬴政招了招手,不過沒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像是貓餅一樣攤在采桑懷裡,越攤越軟。
嬴政沉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須。
他看向蒙毅,道:“夕陽已下,你先送采將軍回去休養,免得過了寒。”
蒙毅一愣,他看了看麵色沉凝的王綰,又看了看嬴政,連忙摁住采桑的手,忙起身道:“唯。”
采桑微微頜首,起身時也抱起了張嬰。
“阿嬰留下。”
采桑步伐一頓,疑惑地看向嬴政。
不光是她,在嬴政說完這句話時,幾乎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嬴政。
嬴政麵不改色地抬眉:“有何疑問?”
所有人集體搖頭。
嬴政目光又落在張嬰身上,見他與采桑依依不舍,還屁顛屁顛地跟去一樓相送,他眼眸眯了眯,很快又移回了視線。
……
等張嬰重回二樓時,不光手上拿著暖玉,身上還裹著一件能拖地的女士外袍。
“仲父仲父!扶蘇阿兄,寒公子!”
張嬰依次喚好人,見嬴政附近沒人坐便歡快地跑過來,拿出手中的小梳子,“仲父!給你梳胡子。”
嬴政這次沒有放任對方,伸手捏住對方的小梳子。
“仲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