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生愣了一下,旁邊的哥們兒不知道為什麼笑了,秦政懵懂地跟著隊伍一邊走一邊費勁表達:“Sorry,but……”
“Back,back……”女學生結結巴巴,“to the line……ありがとう!”
女學生像很不知所措,說完向秦政就是一鞠躬。
秦政嚇了一跳。
他不懂日語,但能聽出女學生最後一句日語的發音是“阿裡嘎多”,謝謝的意思。
讓他回……回隊伍嗎?
回哪個隊伍?
他來送校服的。
秦政英語也是半吊子水平,試探性地指了指隊伍:“There?”
“Yes!”女學生像鬆了口氣。
來送校服的秦政莫名其妙地進了隊伍。
還被女學生繼續結結巴巴地連比劃帶日文說,逼著穿上了校服。
秦政猜,他極有可能因為年輕的長相和中學生的氣質,被認成了脫離隊伍的奇怪叛逆少年。
他該怎麼解釋?
他在隊尾,疑似帶隊老師的中年人在隊頭。
隊伍很長,有一百多個人,兩排,應該是好幾個班的學生湊在一起出來秋遊。
秦政偷偷摸摸地窺了一眼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女學生,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解釋。
女學生似乎把他當成了崇洋媚外、苦練英語、裝傻充愣、打死不說日語的神經病同學。
秦政對現狀思考了一小會兒——
那算了。
隨他去。
假裝學生,混在學校隊伍裡正好當報了個旅行團。
反正出來玩的,去哪不都一樣。
秦政吊在隊伍尾巴,跟著學生隊伍穿過公園,又走回街邊。
兩側的房屋都不高,一層甚至還有日式風格濃重的青瓦簷,一間一間狹窄的鋪子招開紅紅黑黑白白的旗子,許多小店櫥窗裡看得見擺好、顏色漂亮的壽司盤。
秦政跟著學生隊伍瞎逛,東看西看,偶爾離隊去買點兒吃的,再在女學生震驚的眼神裡悄悄竄回隊尾,然後下次再去買吃的就買雙份給女學生一份。
女學生很不好意思地接過吃的,又開始向秦政搭話。
然而秦政還是沒聽懂,隻能尷尬到天際地用“You are 卡哇伊”這種傻逼表達來誇獎女學生。
但就是秦政傻逼一樣的“you are 卡哇伊”表達,竟然和女學生聊了一路。
說不通、誰也聽不懂誰的地方,就你劃我猜。
到學生隊伍越走越散,最後基本都散光了,老師沒了,隊裡隻剩他和女學生了後,秦政才發覺出一絲不對勁。
女學生很開心地拿出手機,一邊說一邊比劃,摻著英文單詞向他表達,可不可以交換手機號碼。
秦政隱隱直覺出強烈的不對勁,但還是先和國際友人交換了手機號碼。
但女學生看見他的手機號碼後很生氣,直接和他說了“byebye”後就跑了。
國內號碼當然和日本號碼不一個格式。
女學生估計到現在還把他當做同學,以為他在驢她。
但秦政已經沒辦法把心思再放在跑了的女同學身上了。
因為秦政發現,他現在進了學校,一所不知名的高中。
他甚至都沒注意校門在哪,他什麼時候進來的。
站在不知名學校的不知名教學樓前,秦政迷失了未來的道路。
他望眼去看,林立的褐牆現代建築,地麵很乾淨,到處有藏青校服的學生,樹蔭下、草坪上、樓前,結伴走的、一個走的、騎車過的。
秦政從書包裡摸出了手機。
開機。
有一條未讀信息,在屏幕上顯示:
“你在哪?”
發送時間兩個小時前。
秦政默默把信息劃到一邊裝作沒看見的樣子,打開了衛星地圖。
把當前位置和賓館位置定位、規劃好路線後,秦政決定去學校圖書館寫作業。
來都來了,作業不寫,浪費資源。
秦政跑出去幾步,向一個挽著女朋友經過的哥們兒一鞠躬,禮貌問:“Could you tell me where the library is?”
哥們兒一皺眉毛,打量著他,說了一堆嘰裡咕嚕聽不懂的話。
秦政:“…… you speak English?”
哥們兒眉頭更緊,又說了一堆秦政一點都聽不懂的話,伸出手向一邊指了指,就拉著女朋友走了。
秦政硬著頭皮向這兄弟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但秦政不知道,剛才那哥們兒說的是,今天圖書館維修關閉了,今天規定歸還期限的圖書去體育館一層的辦公室還,體育館在那邊。
最後一句,高中生不要裝逼。
按著那個方向,秦政一路向前走沒回頭。
直到一棟有三層樓高、現代風的建築擋在他麵前。
一層。
推門。
進樓。
秦政沒看見圖書,看見了一個室內籃球館,觀眾席上坐了不少學生,大多數都是女孩子,場地裡的高中生還穿著校服,分成兩隊打比賽。
不是正規比賽,打籃球的學生還穿著校服。
秦政感受到了命運對他的召喚。
秦政艱難地挪到觀眾席最下麵的欄杆旁邊,攥著欄杆,默念“我來寫作業”、“我作業沒寫”、“我要去圖書館”。
場內比賽突然暫停下來,一個學生被從他身邊運球過去的學生撞倒在地上,扭到了腳,被同學扶著下了場。
那一瞬間。
秦政被命運擊中。
丟下他的沒寫的語文作業、語文課本、文言文全解,向宿命奔跑而去。
在體育上,語言從來不是障礙。
應當有替補,但秦政厚著臉皮擠掉了替補,連說帶比劃地擠進了隊伍裡。
打球打得好的少年向來很受女孩子青睞。
個子高、長得好看也受青睞。
坐在觀眾席的少女們互相紅著臉咬耳朵,竊竊私語:
“啊!!那位新上場的同學是誰?”
“沒見過呢……”
“這樣的人,怎麼會沒有在學校裡見過呢?”
“冷靜點!”
“他打籃球真的好帥啊!”
“隻是他長得帥吧?”
“明明打籃球技術也很棒!”
扭了腳的學生坐在休息席上,很不爽地拉過旁邊的替補:“那小子誰啊,連日文都不說,隻說英語裝逼的嗎?社長怎麼會同意突然來的這麼一個人進場比賽?”
“本來就是籃球社和你們劍道社的觀賞賽,你沒看見那小子一進來要加入,那群膚淺的女人眼睛都亮了嗎?社長能不同意嗎?”
“嘖,也隻是長得漂亮而已。”又一個少年坐下來,丟過一罐綠茶遞給扭了腳的學生,“你們劍道社沒有會打籃球的,不可能贏。到時候那家夥輸得一塌糊塗……”
話沒說完,新進來的家夥進了個三分球,少年一皺眉頭,低聲道:“混蛋。”
秦政漸漸打球熱起來,脫下校服外套丟到一邊。
校服裡麵是件印著紅嘴小黃雞的白T。
他本來沒覺小黃雞白T怎麼了,但在彆的學生乾乾淨淨的短袖襯衫襯托下,顯得他像個小學生。
秦政羞恥地捂了捂胸前的小黃雞,運球過人,手腕一轉,行雲流水地把籃球傳給右前方帶藍手環的同學。打比賽的兩隊穿著一樣的校服,但一對帶著藍手環,一隊帶著綠手環。
打著打著,秦政稍稍感出一絲差距。
綠手環那邊顯而易見更強一點,他在的藍手環隊裡這幾個哥們兒的籃球打的像是楚東辰彈的吉他。
像前天剛學的。
這種情況,如果隊裡彆的同學肯信他,籃球到手應該把球傳給他。
他來得分。
然而隊裡其他同學好像摸到籃球都費勁,秦政隻能一個人去截球。
比分到他上場前是23:3
他這邊是3。
體育競技,重在參與。
但參與了,就隻想贏。
口哨響了。
綠手環一名隊員違規,罰球一次。
秦政站在罰球線後半圓,投球。
進球。
一分。
比賽繼續。
汗水浹濕了額前的頭發,從鬢角向下一滴滴地滴,掛在秦政下頦上,秦政向後退著防守,在持球的綠手環向前衝撞要反手傳球給身後的隊員的刹那,迅疾前傾,重心傾側整個人從他身邊錯過,手掌拍下籃球反身、後躍,手腕一彎籃球脫手而出。
兩分。
比分從23:3到25:10
30:17
36:25
畢竟隻是學校學生,分工不很明確,打球得分節奏很慢。
但藍手環相對的比綠手環更慢,基本隻有秦政一人能得分,還有一個能稍稍和他配合起來的。
比賽進行到四分之三,進入短暫休息。
還有一小節,十分鐘。
比分42:32
秦政坐回休息席,旁邊人遞給他一瓶水,他扭開咕嚕嚕喝了半瓶。
同隊隊員和他說話,但他一句都聽不懂,隻能保持著尷尬的微笑不斷點頭,裝作能聽懂的樣子,他不知道那幾個隊員問的是什麼,一直點頭,紛紛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休息時間很快結束。
比賽開始。
綠手環的隊員像終於要認真對待了一樣,開始防守秦政一個人。
秦政受限製,比分差距又重新拉開了。
48:34
但秦政好歹在大學混了兩年籃球隊隊長,也不是沒遇見過這種情況,玩了點花裡胡哨的假花樣,唬得幾個高中生一愣一愣的。
還有一分鐘。
三十秒。
51:49
球到一個藍手環手裡,他不斷向後退,腳步很慢,臉上不知所措,綠手環都盯著他,時間一秒一秒過去,隻要他們防住這個人,這場觀賞賽籃球社就贏了。
籃球社從來沒想到,他們會莫名其妙輸給劍道社——
如果劍道社都贏不了,他們創立籃球社還有什麼用處?合並到劍道社裡算了!
哪怕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娛樂賽,如果輸了,籃球社也耿耿於懷。
藍手環慢騰騰地運著球,不知所措地看著被綠手環擋後麵的秦政。
秦政向兩分線退過去,向他伸起右臂。
身前的綠手環察覺到秦政動作,不自覺把注意力一瞬間轉移到了他身上。
藍手環一咬牙,一個虛晃,把球直拋向秦政。
那大概是本場比賽裡藍手環隊裡傳的最穩的一個球,籃球擦過綠手環跳起截球的指尖,綠手環兩次失誤,球到了秦政手裡。
時間還剩五秒。
他原本便在二分線,一個信仰之拋,拋向球框。
5,4……
球出手一霎那,秦政在籃球館門口看見了熟悉的人。
他立在門口,淡淡地看著秦政。
秦政不知他在那站了多久,球一出手,他分神去看籃球館門口的人,腳下一個不穩,向後跌坐在地上。
3,2,1——
籃球打在籃板上,幾經旋轉,落進球框。
籃球落地。
51:51
籃球館一刹那響起很響亮的歡呼,有女孩子的尖叫,和男孩子不敢置信的口哨聲。
秦政坐在籃球場裡喘氣,盯著門口的人,看他一步一步走過來,到他身前,蹲下身,撫摸著他的臉,似笑非笑:“開心嗎?”
秦政一看見魏寅莊,又想起昨晚他為了不寫作業屈服的事情,臉噌地燒紅起來,眼睛都發熱:“你、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等你回去嗎?”
秦政氣息還喘不勻,將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來戴上,很凶地撲在魏寅莊身上,半跪著咬在他嘴上:“不許再逼我寫作業!”
秦政僅僅是咬了一下。
籃球館忽地像炸開了一樣。
魏寅莊含著點笑,指尖壓在他嘴唇上:“我沒逼你寫作業。”
秦政氣急敗壞:“你沒逼我寫作業,我給你……”
說到一半,啞火了。
魏寅莊親了親他,笑了:“習慣就好。”
“……不可能會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