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簷像嗅到魚腥味的貓,幾乎是立刻發現衛寂在笑。
似是猜到他在笑什麼,薑簷有些羞惱地說,“我是沐浴時無意間看見的,不許你笑。”
衛寂趕緊止了笑,一臉老實聽訓的模樣。
薑簷嚴肅地看著衛寂,“他們都說陰坤眉下痣,陽乾肩後痣為好,這是正經事,有什麼好笑的?”
見薑簷一本正經,衛寂也不好問是誰說的,這話他是沒聽過。
不想再惹薑簷生氣,衛寂忙點頭應和他,“臣知道了。”
薑簷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又去親衛寂的小痣。
衛寂不大自然地垂下頭,他抓住自己的袖口,眉下那顆痣越發鮮紅,像一筆朱砂點綴在他眼皮,讓衛寂看起來精致俊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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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衛寂要回自己房中時,薑簷板著臉特意叫衛寂等一等。
說完他便進了裡間,衛寂不明所以地立在原處。
不消多時,薑簷隻穿著一身素白的裡衣走出來,見他鬆開衣帶,衛寂僵在原地。
薑簷褪下一側的衣角,露出半個右肩,讓衛寂看了一眼,又快飛拉好衣服,背對著衛寂說,“你回去罷。”
方才一晃,衛寂的確在薑簷肩上看到一抹小小的紅。
意識到薑簷留他,隻是為了讓他看身上的紅痣,衛寂又想笑了。
隻是嘴角還沒提起來,薑簷忽然轉頭看過來,衛寂嚇得趕緊拉平唇線。
在薑簷的逼視下,衛寂不敢有異色,輕聲道:“殿下早些休息,臣先回去了。”
薑簷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衛寂不再多言,繃著神色轉過頭,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薑簷的聲音,“不許你笑!”
衛寂也不知他是真察覺出什麼,還是在詐自己,動作微頓,然後拉開房門快步離開了。
薑簷追了出來,站在門口還在說,“不許你笑。”
衛寂平素裡寡言少語,行事也很穩重,是旁人口中隻知道讀書的書呆子,小酸儒。
但這個時候他怎麼可能忍住不笑?
衛寂努力壓下嘴角,回頭去看薑簷,但那精致的眼眸在月下盈著碎碎細光。
他說,“臣沒有笑話殿下。”
夜風吹過,樹影在動,薑簷的心也在動。
這一刻衛寂有沒有笑話他不再重要,薑簷隻想親一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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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振勉很敏銳,他像是察覺到什麼,終日惶惶不安,幾次來衛寂這裡打探消息。
不過他到底比衛寂多吃了十幾年鹽,若非衛寂心中有所提防,可能真就被他套去了話。
見從衛寂這裡得不到消息,趙振勉便不敢再貿然打聽。
他真是昏了頭,不然怎麼會信了吳勝良這個蠢貨的花言巧語?把自己弄到這等處境。
趙振勉派人攛掇田大仁他們來州府上告,原本是想探一探這位少年太子的底,看他什麼態度再作打算。
若是太子不知事好哄騙,那就按計劃行事,借著百姓這股東風,使朝廷妥協,撥下更多的銀錢以作占田的補償。
誰知道吳勝良這個蠢貨,竟嫌動靜鬨得不夠大,讓其他縣的百姓去壩口鬨事。
幸虧這隻是一場誤會,若是真惹怒了朝廷,到時候雞飛蛋打,還得搭上他們的項上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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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振勉與吳勝良在常白郡的所作所為,衛寂了解越多越覺得這倆人麵目可憎。
薑簷早已將此事上呈到京中,當日便將趙吳二人關押牢獄,正準備好好審一審,又出了一檔子大事。
南方多雨,自立夏後便下了兩場雨,但都是小雨,淅瀝瀝下一日也沒事。
這兩日氣溫驟降,常白郡臨近的州府暴雨如注,河水水位猛漲,淹了兩處小村落。
淹的地方正好處於兩個州府交界處,因此薑簷一早便得了消息。
常言道,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洪嘉十五年時,南下便有過一場大疫,一連波及了好幾個州府。
因此明德帝繼位後,對這等災情頗為重視,就怕重蹈覆轍,讓數萬人白白丟了性命。
薑簷身為儲君,又得皇上寵信,拿著皇上的手諭就可以調動州府的駐軍,放糧也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
此事傳到薑簷耳中,他便連下幾道口諭。
一是調兵,先控製住受了水災的百姓,在平原紮營讓其住下,省得染了瘟疫,再傳染給其他村落。
二是放糧,調過去一批糧食,護其溫飽。
三是召集兩個州府的大夫與草藥過去,擔心真的爆發瘟疫。
半日後,薑簷又下了一條命令——
不許水災百姓飲河裡的水,怕瘟疫沿著河傳給其他人。
這是薑簷第一次經曆這樣的事,經驗不足,想事自然有缺漏之處,但他已將自己所能想到的都派人趕緊著實去辦。
這等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依稀可見明德帝年少時的影子。
第二日薑簷帶上從州府調集的第二批糧食,準備去村落親自看看。
擔心衛寂身體弱會染上瘟疫,薑簷留他在州府先審趙振勉一案。
衛寂不放心薑簷一人去,剛要勸他帶上自己。
薑簷不見平時的孩子氣,眸色湛湛,神色肅然,“危險的地方我不去,每日都會用艾草熏身,喝防風寒的薑湯。你我還沒成婚,我不會讓自己出事,更不會讓你擔心。”
這時的薑簷不再是那個黏著他的撒嬌少年,而當朝太子,未來的儲君。
衛寂望著這樣的薑簷,想說的話都卡在喉嚨。
最終他什麼也沒有說,選擇了相信薑簷。
薑簷離開那日,一身玄衣,袖口收緊,革帶封腰,騎著那匹紅鬃馬,英氣中帶著乾練。
衛寂親自送薑簷離開州府,等人消失在長街中,他才回房在菩薩像前為薑簷祈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