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準心口一跳,那個眼神實在太過熟稔了。
從前他知道薑肆心軟,所以會變著法地撒嬌,分明他很討厭提及自己的過去,但在薑肆麵前,他會將自己的傷疤揭開,將傷痕累累的過去捧到她麵前,以求獲得她的關心。
便如此刻這個人眼中的關心一樣。
他忍不住喊:“姒姒!”
他一出聲,眼前那個人卻迅速平靜下來,臉色怯弱,搖搖欲墜。
薑肆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低著頭:“奴隻是想著,陛下興許要熬藥,才進來看一看。”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薛準卻撲到她麵前,俯下身去看她的眼。
他貼得太近,呼吸噴在她的臉上,帶著熟悉的青鬆氣息,微微濕潤的吐氣,裡麵夾雜了一絲苦澀的藥味。
四目相對。
薑肆看見薛準的眼裡是慌亂和不敢置信,他急切地靠近自己,想要去抓自己的手。
她入戲太深,忍不住往後退縮了一下。
薛準一愣。
他看清了薑肆眼裡的害怕和排斥。
而他的呼喊,她沒有回應。
薛準的眼神慢慢黯淡下來,像是夜空中晦暗的星。
本來他是撲在地上的姿勢,身上的衣袍胡亂堆在一邊,他想拉薑肆的手,卻被躲開了,就隻能緊緊拉住她的衣服,將布料攥出層層褶皺,在察覺到薑肆的抗拒以後,他開始慢慢地往後退,小心翼翼。
他推開了梁安攙扶他的手,整個人很沒形象地坐在了地上,和對麵的薑肆互相對視。
薑肆被他盯住,那個目光太過深沉,讓她有些不適,便微微撇頭。
她剛剛聽見了宋院正說的話,驚詫於在二十年後,薛準居然還在想念著自己,以至於眼前出現了幻覺?
薑肆有點迷茫,她很少出現這樣的狀態,以前她做什麼事情都很有條理,明確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然後奔著自己的目標一直往前走,可現在,她在猶豫。
猶豫是繼續裝成彆人,徹底讓薛準放棄希望重新開始,還是告訴他,自己就是薑肆?
她目光閃爍,拿捏不定。
落在彆人眼裡,就是心虛。
殿內有一瞬間的寂靜。
薛準本來提著一顆心,可這會兒看見薑肆閃爍的目光,又有一瞬間的茫然,到底是不是她?
他始終覺得薑肆是愛自己的,但如果真的是她,她會這樣不願靠近他嗎?
他心裡有一個天平,左右搖擺,不知道該歪向哪邊,可他知道,他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能見到薑肆的可能。
哪怕隻是在夢裡。
許久,他站起來,低聲說:“不好意思,朕認錯了人。”
薑肆抬頭。
薛準卻不再看她,轉頭吩咐梁安:“去太醫院把藥領回來,以後藥都讓宮人熬。”
梁安低頭應喏,然後一扯薑肆:“走吧。”
薑肆被迫跟了出去,她問梁安:“大伴?陛下是什麼意思?”
梁安領著她站在未央宮的廊簷下,臉色頗有些複雜,交代她:“陛下是叫你熬藥,以後你就進殿裡伺候吧。”
他看著薑肆,也不知道這件事對於她來說,是福還是禍。
主要是他也猜不透陛下現在在想什麼,難不成真的是年紀大了,忍受不了寂寞了,所以想要找個人陪著自己?梁安覺得不大可能。
可眼前這個人模樣確實又和先皇後有幾分相似,而她是個陌生人。
他覺得可能自己年紀大了,連陛下的心思都琢磨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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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肆就這麼被調進了未央宮的內殿。
進來了以後她才意識到,原來是因為那時候她說了自己進來看看需不需要熬藥,所以薛準真的讓她來熬藥了?
她不信。
她沒法忘記薛準喊她的那句“姒姒”。
冷靜下來以後,她試圖思考過當時薛準的想法,要麼就是薛準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認出了自己,要麼就是真的出現了幻覺,而楚晴和她長得像,所以薛準出現幻覺以後認錯了人,把楚晴的身體當做了自己。
她不知道薛準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但是她覺得自己確實應該做一個選擇,留下,或者徹底離開。
沒有一個人是能夠十二個時辰都偽裝成另一個人的,如果薛準是第一種情況,說明她自己已經露出了破綻——她之前倒也沒覺得自己能夠完美偽裝成楚晴,隻會在需要的時候強裝一下,性格如此,沒法完全裝成另外一個人。
不然她早就出宮去了,何必在宮裡演戲演得這麼麻煩。
宮裡唯一的意外就是薛準。
而現在,她在思考自己該擺脫這個麻煩,還是繼續。
其實她已經偏離了最初進宮的目的,本來隻是想離開楚家,後來意外到了未央宮,從一開始,她就應該當機立斷地離開的。
可她卻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