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1 / 2)

離月對“竹大人”行刑的場景記憶很深刻。

對方死亡時血肉模糊被淩遲的身體與掛在嘴角奇怪陰鬱的笑,一度是夢中被強行拉過去看的離月腦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而他方才見過的內侍,麵容看上去不過是比夢中受刑的青年更加年輕些罷了。

在得知對方叫小竹後,離月幾乎肯定對方就是那位“竹大人”了。

*

不見五指的暗室,絕望不甘、膝蓋血肉模糊如同死狗一般趴在地上的內侍眼底驟然照入一束光。

是暗室的門被打開。

走入兩個分明是禁衛的人將他粗魯提起,又很快將他帶了出去。

神智因此而稍微清醒一些的內侍,內心十分絕望,他這些年見過太多如他這樣的卑微宮人的下場。

隻是心底到底還是不甘絕望。

他生來卑微,死也要這樣無聲無息嗎?

抱屈遺憾、甚至帶了淡淡悔意的內侍,在發覺自己被帶到未央宮正殿而不是某個地方草草仗殺後,半垂的眸子微微睜大,他想起那位烏發霜膚、風流絕塵的小侯爺,已然是灰燼的內心驟然起了一點火星。

是那位矜貴不似凡塵中人的平津侯,救了他嗎?

會嗎?

貴人的一句求情的話的確可以十分輕易讓他免於一死。

可惜在許多高高在上的貴人眼中,他們這樣的宮人的命,甚至不如一條喜愛的狗。

離月在等小竹過來。

但是他覺得此時仍然陪在自己身邊的穆宗未免有些多餘了。

畢竟他也不能當著穆宗的麵去拉攏他殿內的內侍吧?

桌上還擺著許多精致可口的禦膳,離月漂亮漆黑的眼眸轉了轉,心底幾乎立刻有了主意。

他輕巧地從鋪了軟綢十分舒適地位置站起,在穆宗有些驚訝的眸光中走向他,緋紅的唇瓣彎起漂亮的弧度,穆宗甚至可以看見小侯爺編貝一般潔白的牙齒。

因為抱有目的,驕矜的小侯爺語氣便軟了許多,麵容也因此相較於方才的蒼白多了幾分鮮活。

他走到穆宗身邊停下,略折腰為他盛了一碗湯:“兄長對我好,我十分感激,無以為報,不如為兄長侍膳,聊表心意。”

潔白骨瓷的湯碗被小侯爺端在手中,襯得小侯爺纖長的指如上好的白玉一般,略圓潤的指尖因為熱湯而擠出一點艷色,仿佛雪中紅梅、白紙朱砂。

穆宗頓了一息。

威嚴冷酷、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心底竟然生出了幾分受寵若驚,他認真的看了離月一會,觸及對方眼底分明的計算後扶了扶額,有些無奈:“對你好是應當的,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早說過,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穆宗說完,果然看見小侯爺神情多了兩分滿意,他繼續哄:“何況,你現在稱我一聲兄長,你就沒有什麼受之不起的東西。”

即便穆宗擅於堪破人心,此時也無法弄明白離月下一步想法。

他隻能接過骨瓷湯碗,當著離月的麵喝了一口,往日覺得普通的滋味,現在唱起來似乎格外鮮甜。

無論離月接下來有什麼請求,哪怕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隻能建摘星台滿足離月的願望。

骨瓷湯碗見了底,穆宗正想說什麼,他手中的碗被身邊時刻注視的小侯爺迫不及待拿走,又盛了一碗,殷切地放在他手中。

穆宗隻能繼續。

第三次的時候,穆宗已經準備打斷離月的動作,誰知這一次他話才道嘴邊,被遞到手中的湯碗驟然打翻,滾燙的湯汁順著穆宗的手指一路滴到玄色的龍袍上,穆宗的手傳來火辣辣的熱意。

離月達成目的,看見穆宗的手指微紅,顯然受傷的樣子,心底除了驚慌之外,還有兩分解氣。

畢竟他的腳踝現在還隱隱作痛。

他有些嫌棄地望後退了兩步,不讓穆宗身上黏膩的湯汁有沾染他全新衣服的機會,隨後低下頭掩蓋自己的情緒:“抱歉,兄長,我沒拿穩,你……沒事吧?”

到底是真沒拿穩還是故意傾倒,穆宗一眼看穿,他心底微歎氣,這點燙傷對他來說實在不算什麼,於是輕描淡寫:“沒事。”

離月表現出十分愧疚的樣子:“兄長不如召禦醫來看看,順便去將衣服換一下。”

穆宗沒有說話。

離月低著頭也不知穆宗現在究竟是怒還是平靜,有些著急惶恐,才準備抬頭,就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與腳步聲,是穆宗走過來,麵前罩著高大的身影,離月目的達成的得意漸漸消失,第一次有了一點後悔自己是不是過於衝動的情緒。

片刻,離月臉頰的軟肉被粗糙溫熱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捏了捏,穆宗低沉不辯喜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倒是大膽。”

被發現了。

這是離月第一反應。

他咬了咬下唇,情不自禁抬頭,殷紅的唇瓣帶了淡淡的牙印,潔白的臉頰也帶了指痕。

仿佛被人欺負了一樣。

但分明是他在不知天高地厚地算計帝王。

穆宗原本心底是有幾分怒意,在他看來,離月縱然有千般算計也不應該將自己也一同放在危險中。

湯汁滾燙,若離月失手打翻落在自己身上,還能好好站在這裡嗎?

這一絲微怒,在看見離月帶了惶恐的黑眸後便煙消雲散。

罷了,離月年紀小,之前又在外麵長大,本就不懂這些,是他沒有給離月足夠的安全感,讓離月要用拐彎抹角的辦法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麵對離月有些可憐兮兮的臉頰,穆宗語氣已經溫和下來:“你是小侯爺,盛湯這件事自然有內侍宮人做,你儘管吩咐他們就行,不必親自來。”

離月見穆宗似乎並沒有準備生氣的樣子,乖乖點頭:“我知道了。”

隨後又道:“那兄長先去換衣服吧,我也吃飽了,就在這裡等兄長。”

即便知道離月心底或許在算計什麼,但麵對這樣乖巧、雙眸烏黑明亮的小侯爺,穆宗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他隻能又捏了一下小侯爺白皙柔嫩的臉頰:“那你在這裡等,需要什麼就吩咐人去做。”

離月就等著這句話,他急不可待點頭,等穆宗離開後,便吩咐被穆宗留在殿內的大監:“方才那個叫小竹的,現在在哪?”

大監早在看見離月第一眼時便已猜測到,帝王最近種種變化真正的原因。

要知道即便他這樣年紀大了、見多了深宮黑暗傾軋的無根之人,看見離月也忍不住心軟,何況帝王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

在這禁宮內,原本大監隻需聽帝王一人的吩咐,然而麵對離月,大監心知,往後就不一定了。

大監拿出十分的恭敬:“回小侯爺,犯了錯的內侍會被關在宮巷暗室,等待處置。”

大監輕描淡寫,仿佛要被處置的是什麼豬狗之流,而不是一條人命。

離月皺了皺眉:“將他帶過來,我有話要問他。”

原本外臣是沒有權力對禁宮的處置指手畫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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