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天很久沒有見過離月麵具之下的真容了。
曾經他同離月最接近的那段時光,他作為離月下人的時候,他就發現了一件事。
那就是,離月很排斥在其他人麵前摘下麵具。
似乎是因為某種錯誤的認知,離月真心實意覺得,自己容貌平平無奇。
越天在察覺到這一點後,從未想過替離月糾正這個認知。
相反,在離月偶爾私下摘了麵具,照了照鏡子,很不解地問,為什麼都是一樣的眼睛鼻子嘴巴,他就是不如顧寒星好看時,越天對著那張讓他恍然到失語的麵容,會通過不斷誇讚顧寒星,來加強離月對於自己容貌普通的認知。
這樣做好有一個好處,就是離月會更加討厭顧寒星。
雖然越天不知道原因,但察覺到離月對自己的態度比對顧寒星更好之後,越天心底並非沒有為此感到過竊喜。
離月被渡妄仙尊摸到麵具的時候,他就有點意識到渡妄仙尊準備做什麼了。
他下意識抬手想要阻止渡妄仙尊的動作:“不要……”
這個麵具在他臉上存在了太久太久,從夢中到現實,幾乎成為他的第二張臉。
以往向來對離月順從的渡妄仙尊,這一次卻沒有因為離月的話而停住手上的動作,他很自然地躲避了離月探出的手,目光隻在觸碰到那鮮血淋漓的指尖時沉怒一片。
離月感覺麵上一空。
懸崖下帶著微腥的泥土氣味被風吹著侵入鼻腔,臉頰冰涼涼,還有一點淡淡的疼痛,可能是從懸崖頂落下的時候被哪裡刮了。
“師父……”剛才還驕傲又自信的離月,下意識想要往渡妄仙尊身後躲,身體卻被柔和又不容拒絕的力量輕輕禁錮在原地。
離月甚至手都不能抬起,他著急得眼眶都有些紅了,濃密的眼睫墜著淚珠,眼皮暈出濃重的灩紅,臉頰、鼻尖、耳根都在風中沁出淡淡的粉,下頜處凝著幾處血痂,讓少年極盛的容色,添上了幾分破碎之感。
想要……
這一刻,看見這一幕的人,心底都不約而同生出恍惚感。
方才對道骨生出貪婪之心的人,在思緒空白一片後,麵對著留影石中,明豔美麗至極又充滿破碎感的少年,心底瘋狂湧動著想要接近、想要占有的想法。想讓對方的眼中印出自己的身影,想要在對方心中擁有一席之地。
為此他們願意付出一切。
站在百曉閣留影石前的修士沉默瞬間門後,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相同的渴望。
他們警惕著沒有出手,心底卻湧現出對周圍人的敵意。
儘可能的消滅競爭者,自己就能成為最有機會擁抱明月的人。
隔著留影石的修士們尚且如此。
真正在天定穀秘境,能夠親眼看見、甚至十分接近離月的眾位修士,已經下意識靠近過來。
即便頂著渡妄仙尊渡劫大圓滿的氣息。
越天原本瘋狂陰沉的麵容也空白一瞬。
他喃喃:“怎麼會……”
頭疼欲裂,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這一刻徹底變得空空蕩蕩。
那些原本就不屬於他,被他肆意掠奪的東西,這一刻完全物歸原主了。
但越天卻一點不在乎,他眼睛粘在離月的臉上,麵皮都在劇烈抖動,眼底是貪婪與**交錯的渾濁的光:“離月……”
離月沒有理會越天。
在發覺自己終於能夠控製自己的肢體後,他揪著渡妄仙尊雪白的衣袖,仰著臉很慌張地問:“師父,我的麵具被你放去哪裡了?”
渡妄仙尊心底交織著後悔與愧疚的情緒,他順著衣袖握住離月纖細柔軟的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以後你不再需要它。”
離月很不習慣,他咬了下唇,讓他承認自己的想法是對他驕傲的一種打擊。
但讓他被這樣熱烈的目光注視著,隻要想起這些人會在心底覺得他不如顧寒星……
他可以不在乎有關他的所有流言蜚語與壞印象。
唯獨不能接受自己在所有人眼中,有這樣一個明顯不如顧寒星的缺陷。
“可是……我長得這樣普通,不戴麵具會被人笑話的。”最後離月強忍著心底湧上的劇烈恥辱感,咬著牙吐出這一句話。
說完後他眼眶再也兜不住淚水,因為這樣卑微恥辱的話是被自己親口承認的。
淚珠沿著臉頰滾落到下頜,碰到一些沒有完全愈合的傷口,傳來刺疼感,離月慌忙去抹眼淚。
無論是天定穀秘境中親眼目睹這一切的修士、還是通過留影石一瞬不瞬盯著這一幕的人,這時都不可避免因為離月對“普通”的定義,陷入更安靜的沉默。
離月的眼淚,被渡妄仙尊用冰涼的手指一點點抹去,他眼底簡直透著某種無可奈何的歎息:“你怎麼會普通……”
他終於知道離月麵具不離身的原因了。
不是什麼對母親的懷念。
也不是小孩子喜歡神秘。
竟然是真心實意認為自己相貌平平,擔憂自己在外麵丟臉。
離月並不相信渡妄仙尊的話,他抿著唇擔憂又不快道:“師父,你帶我離開吧。”
什麼築基期天驕榜首的名頭,他也不想去爭了。
他隻想快些回到自己的院子裡,這段時間門都暫時不出去了。
渡妄仙尊確定,離月的容貌應該被那群對道骨蠢蠢欲動的修士看了個清楚。
儘管渡妄心尊心底一片清明,以後隻要離月離開渡妄峰,就永遠會有修士如同凡界禿鷲見了腐肉般,蜂擁而至。
但至少,這些人的目光中不會再帶著惡意。
離月生來是為了讓人萬千寵愛。
不應該從此陷入躲躲藏藏、不能見光的危險境地。
“我帶你走。”渡妄仙尊低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