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話結束沒多久,便見白薇手裡端著一個料碗慢慢走了過來, 離開的這一會兒已經足夠她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了, 她臉上的神色無比自然, 再也不見之前的半分不愉和尷尬。
這麼多年她都等下來了,難道還急於這一時嗎,不至於。
如果沈宵真的如同其他男人一樣對她獻殷勤的話, 那反倒會讓白薇低看他一眼,相反,沈宵越是對她不在乎, 白薇就越覺得沈宵與自己記憶當中那個高冷矜貴的大學時期暗戀多年的男神重疊在一起。
其實也並非大學時期的原主有多好, 隻是求而不得多年, 暗戀早已經經過時間的推移而變成了一種執念,時間又是一種非常神奇的東西, 總會不自覺的將記憶深處的人不斷美化,似乎想象當中所有的優點都能夠在他的身上一一看到。
沈宵的半點好, 經過歲月這一神奇濾鏡的洗禮後, 就會不斷的被放大十倍, 甚至是百倍。
白薇回來後, 沈宵便沒再和江子溪說什麼,畢竟不喜歡歸不喜歡,但應有的尊重卻依舊要有的,無論是沈宵還是江子溪都不是那麼不知輕重沒有禮貌的人。
隨著白薇落座, 他們之前點的涮菜和鍋底也陸續被服務員端上了桌。
這家火鍋店的鍋底非常有意思, 一共分為三個部分, 中間一個小鍋當中是骨湯,外麵一分為二的大鍋才是用來涮菜鴛鴦鍋,鍋底上來的時候,沈宵非常自然的拿過江子溪麵前的小碗幫她盛了一碗骨湯放在手邊。
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家火鍋店了,沈宵雖然外表看起來非常糙漢,但是其實是個很細心的人,雖然來這家店吃飯的次數不多,但卻已經把江子溪和兩個小朋友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這家的骨湯味道非常鮮美,全部都是當天用豬骨現熬的,味道濃鬱口感極佳,非常合江子溪的口味,如果能再撒上一把香菜和小蔥的話,鮮美程度更是直接翻了倍。
看著被推到手邊的骨湯,江子溪抬頭對身邊的沈宵笑了笑,兩人之間明明沒有過多的交流,但任誰都能夠看得出他們之間的默契。
白薇又不是瞎子,自然也將兩人的交流儘收眼底,她握著筷子的手因為過於用力而指節有些微微發白,好不容易平複的心緒再次升騰了起來,濃烈的不甘心讓她的臉色有些難看,白薇垂下頭,借此掩飾住自己的失態。
明明當初先認識沈宵的人,是自己啊,最先喜歡上他的人,也是自己啊。
後來逃避一樣的出了國,不是沒有想過將這段感情,將這個人從此藏在心底或是遺忘,她給了自己幾年的時間,原本白薇以為自己此行回國可以徹底放下這個人,可直到今天再次見到沈宵的時候,白薇就知道自己這麼多年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彆說做到淡忘了,在見到沈宵的那一刻起,原本死灰一樣的心臟再次複燃了起來。
為了防止自己的失態,白薇深呼吸了一下調整自己的情緒,隨後臉上重新掛上了一個得體的笑容,抬起頭給江子溪碗裡夾了一個肉丸子,道:“子溪,你們夫妻可真是恩愛,害我白擔心了一場,到頭來幸好隻是虛驚一場,你是不知道,之前在國外聽到你說的那些話後,我都差點直接幫你找律師打離婚官司了。”
白薇的話中帶著些許的調侃,就像是與親近熟悉的朋友閒著嘮家常一般,若是不聽內容或許還好,但在聽到這話中的含義後,饒是向來淡定的江子溪臉上的表情也有些許的凝固。
她笑了笑,並沒有回應什麼。
白薇這話說的挺有水平的,既表現出了自己對江子溪的關心,又容易勾起沈宵的好奇心,讓沈宵對她這話中的內容忍不住猜疑,是不是江子溪跟白薇說了些什麼,否則的話白薇乾嘛要在國外找什麼律師,尤其還提出了離婚這麼刺耳的詞語。
如果現在在這裡坐著的不是沈宵而是原主的話,說不定還就真的順了白薇的意,忍不住在心中對江子溪起了猜疑。
但顯然,現在坐在這裡的是沈宵,他的反應明顯讓白薇失望了,既沒有開口追問,也沒有去質問江子溪,甚至就連臉上平靜的神色都沒有發生分毫的變化。
沒人接話,桌上的氣氛顯然有些尷尬,隻有火鍋咕嘟咕嘟煮沸的聲音,以及孩子們吃飯時不小心發生的聲響。
像是看出了自己的失言,白薇立刻補救道:“抱歉,雖然我剛才的話不大好聽,但子溪是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如果沈宵你真的有什麼對不起她或是欺負她的地方的話,作為朋友,我一定會建議她跟你離婚的。”
這話就是直接對著沈宵說的了,雖然話不好聽,但以朋友的立場來看的話,到也算是真情實意。
沈宵用公筷將一塊羊肉夾到了江子溪的碟子裡,又將公筷放回了原處,這才抬起頭,似笑非笑道:“你放心,我不會。”
江子溪也笑了笑:“沒事,他現在對我很好,我相信他不會的,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吧,今天是你回國後我們第一次一起吃飯,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對上沈宵似笑非笑的目光時,白薇差點有種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已經被這個男人給看透了一般,讓她整個人都不太好了,她幾乎是有些慌亂的移開了視線,原本準備出口的話全部被咽了回去,敷衍的點了點頭:“嗯,都會好的。”
有了剛才沈宵那警告一般的目光後,接下來的時間白薇總算沒有再搞什麼幺蛾子,與江子溪又一次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情,氣氛雖然並沒有非常熱絡,倒也再不似之前那般尷尬了。
“今年過完年後,聽說M市會舉辦一個家裝設計比賽,國內幾家頂尖的設計公司到時候都會派人參加,這是個在圈子裡揚名的不錯機會,子溪你有興趣去試試嗎?”
白薇放下了筷子,忽然提起了設計比賽的事情。
聞言,江子溪神色微怔,想了片刻後笑著搖了搖頭,拒絕道:“不了吧,公司還沒有穩定下來,那個比賽需要浪費很多時間,還是算了吧。”
聽到江子溪拒絕,白薇顯然有些意外,開口勸到:“這是個很不錯的機會,一旦能夠拿到名次的話,未來無論去哪家設計公司都是一個不錯的籌碼,這場比賽還是比較權威的,含金量也不錯,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況且,就算沒能拿到名次也沒關係,聽說這次比賽請到了不少國內外設計圈裡頂尖的設計師來當評委,如果能夠和他們交流一下,得到一些指點的話,倒也不算白走這一趟。”
說著,白薇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又補充道:“哦對了,我聽說這次顧凱南也會去,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非常崇拜他,還不止一次的跟我說過,要是能和他認識一下怎麼都值了。”
白薇臉上露出了些許懷念的神色,就像一切真的是隨口一提而已。
但沈宵卻在聽到顧凱南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的神色有些古怪,他對這個名字的印象完全來自於進入這個世界後接收到的劇情。
在劇情裡,江子溪被求愛失敗的蔣晨逼的不得不帶著沈銳離開了H市,不過與這一世所不同的是,當時的江子溪實在是太難了,生活和兒子的壓力簡直讓她不堪重負,兒子每周看心理醫生的花銷不是一筆小數目,這些如山一樣的壓力磨掉了她的驕傲與自信。
所以在勵誌後,江子溪接受了董朝陽的推薦信,並且憑著這封推薦信來到了M市,被推薦著進入了一家董朝陽朋友的工作室,這家工作室不大,加上老板整個工作室也隻有不到十個人。
雖然人數不多,但是基本個個都是能夠獨當一麵的優秀設計師,與當時大多數大眾設計公司所不同的是,這家工作室一直以來走的都是小眾高端的定製路線,接觸的單子和客戶群體大多都較為高端。
江子溪本就擁有非常出色的天賦和能力,以前為了賺錢講究效率,大多的單子都是按部就班的設計,可這個工作室卻是不同,要求的是貴精不貴多,追求的是設計本身,拒絕套路和模板。
江子溪用了將近三個多月的時間才總算適應了這邊的工作狀態,好在她本就並非平庸的人,相反,她是一個非常有想法的設計師,所以僅用了半年的時間就在這家公司站穩了腳跟。
後來因為老板私交的關係,拿下了一個大單子,是給M市一家新開業的連鎖酒店做設計,也正是在這次單子當中,江子溪與同樣被邀請來共同設計的顧凱南。
顧凱南是江子溪大學時期最喜歡的設計師,因為非常喜歡他的設計風格和理念,所以自己設計的時候不自覺也會多少受了點顧凱南的影響,兩人因為這次的合作相識。
如果沈宵沒有記錯的話,記得劇情裡,江子溪和顧凱南之間似乎一直分分合合了很久,他們的興趣相同,性格也非常相似,兩人感情好的時候非常好,但吵起架來卻也同樣誰都不肯退讓,似乎直到最後也沒能在一起。
真要說兩人有什麼錯的話,其實倒也並沒有,按照劇情裡的說法,兩人對待這段感情都很認真,也很被身邊的朋友所看好,至於最後為什麼沒能走到一起,大概,就是因為兩人太像了吧。
那個時候經曆了種種挫折和打擊的江子溪戒備心極重,所有的柔情和妥協似乎都全部隨著第一段婚姻的破碎而一並消失了,與顧凱南一旦發生爭執,兩人誰都不肯低頭,顧凱南是因為驕傲不願低頭,江子溪同樣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
所以,在分分合合多次後,兩人最終還是和平分手了。
沈宵記得劇情裡還曾提過,顧凱南與江子溪分手後接連嘗試過幾段感情,但最終卻依舊沒能忘記江子溪,所以在兩人分手的幾年後終於下定決心,難得的放下了自己的驕傲,重新找到了江子溪,跟她提出複合。
但顯然,一切都已經太晚了,那個時候的江子溪已經有了一個穩定的交往對象了。
“吃醋了?”
就在沈宵在腦海裡過劇情的時候,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被人輕輕的推了推,他回過神,對上了江子溪滿是笑意和調侃的眼神,頓時有些無奈,搖了搖頭:“沒有。”
就算原劇情裡顧凱南真的和江子溪有過什麼,那也是他沒穿越以前,既然他已經穿過來了,自然不會讓劇情按照原本的軌跡走,他也完全沒必要因為一個尚未出現的人就痛飲飛醋……吧。
好吧,其實還是有一點的。
將男人的神色儘收眼底,江子溪又如何能猜不出他在想什麼,頓時失笑道:“不是說了不會對我撒謊嗎?”
沈宵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下,片刻後,無奈的妥協道:“好吧,一點點。”
說著,像是怕江子溪不相信,沈宵還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小指,非常幼稚的比了一點點。
對於這個平時看上去正經八百,實際上有時候卻幼稚的驚人的男人,江子溪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是在跟他說話的時候卻不由自主的放緩了聲音:“隻是很喜歡他的設計風格和理念,你不用多想的,我都已經結婚了,是有丈夫的人。”
原本還有一丟丟吃醋的沈宵聽到江子溪的話,心中那一點點介意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偶像算什麼,他可是她的丈夫呢,沈宵這麼想著,眼中就不自覺的帶上了一抹笑意,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柔和了下來。
沈宵上一世自己單身慣了,在部隊也從沒交過什麼女朋友,周圍一大幫子都是一個賽一個糙的大老爺們,他們部隊當中表達情感最直白的方式就是時不時操練一下,喜歡一個人就暢快淋漓的打上一架,打著打著就會生出幾分惺惺相惜,再然後理所當然的就會成為很不錯的好哥們,不喜歡一個人也打上一架,一般揍個鼻青臉腫的時候,氣差不多也消了大半了。
對待江子溪當然不能跟她動手,所以沈宵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給江子溪夾菜。
但凡是江子溪喜歡的東西,沈宵總是會第一時間用公筷幫她夾到碟子裡,他夾菜的速度遠比江子溪進食的速度要快很多,片刻過後,碟子裡麵各式各樣的食物如同小山一樣高高的堆在那裡,讓江子溪有些哭笑不得。
“爸爸好厲害啊,居然可以把食物堆那麼高!”坐在兩人旁邊目睹了這一切的沈銳驚奇的睜大了眼睛,小聲對一旁的林舒舒道。
林舒舒順著沈銳的目光看了過去,小姑娘到底比沈銳大一些,雖然眼中也有驚訝,但卻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非常淡定的點了點頭,一本正經的對沈銳道:“奶奶說隻有在喜歡的女孩子麵前才會有這樣的超能力。”
聽到林舒舒的話,沈銳的眼睛頓時就亮了起來,奶聲奶氣的問道:“那我將來也會有這種超能力嗎?”
林舒舒思考了片刻後,認真的點了點頭:“等你找到喜歡的女孩子,就會有了。”
將兩個小朋友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的江子溪和沈宵:……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隻不過在對上的瞬間,兩人卻又不約而同的飛快移開了視線。
江子溪揉了揉隱隱有些發燙的耳朵尖,開口打斷兩個小朋友亂七八糟的交流:“你們要不要喝點椰汁?”
果然,吃的魅力是無窮的,原本還在小聲交流的兩個小朋友聽到椰汁,頓時就閉上了嘴巴齊齊的點頭:“要的!”
坐在最外麵的沈宵站起身朝著櫃台走去,朝櫃台的服務員要了兩杯椰汁,謝絕了服務員要幫忙送過去的好意,自己端著走了回去,大概是火鍋店的空調開的太足了,沈宵總覺得自己有點熱,尤其吧。
是那張臉。
相較於江子溪沈宵一家四口的其樂融融和好心情所不同的是,白薇此時的心情卻沉到了穀底,雖然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準備是準備,當真正看到江子溪和沈宵旁若無人的相處後,白薇隻覺得自己的情緒非常壓抑。
偏偏,顧忌於江子溪在場,她還不能表露出來,隻能將這一切全部都忍下去,這種感覺彆提多難受了。
雖然到現在也沒能摸清楚為什麼沈宵和江子溪的關係並不像她拿到的那些資料當中那般的差,一個人真的能夠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發生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嗎?
尤其是,一個曾經劣跡斑斑,婚姻已經瀕臨破碎的人。
她自己就是女人,又是江子溪的好友,雖然後來出了國,但她對江子溪卻依然非常了解,她知道江子溪大學時候就一直是一個非常驕傲的人,如果沈宵真的如同資料當中那般的話,白薇幾乎可以斷定,江子溪早晚會提出離婚的。
即便因為孩子現在還小,為了孩子成長而不得不繼續這段婚姻,即便沈宵也真的改好了,她也絕對不相信江子溪會對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情絲毫不介意。
婚姻和感情就如同一麵脆弱的鏡子,每當兩人之間發生衝突,爆發爭執,原本完好的鏡子上就會出現絲絲縷縷的裂痕,這些裂痕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合,相反,隻會越積越多,知道最後徹底碎裂。
即便有心想要彌補和改變,在這麵滿是裂痕的鏡子上粘滿膠帶,裂痕也不會因為膠帶的存在而消失,最多隻能維持表麵的完整而已。
可通過剛才江子溪和沈宵之間的相處來看,兩人根本不像是發生過什麼衝突的樣子,相反,兩人之間的那種相處模式,讓白薇感覺不像是結婚多年的夫婦,而像是……像是在談戀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