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荻:“我不同意!”
徐三山、鄭沐、劉敬對視幾眼,沒有說話。
雀先明:“我隨便吧。”
孟雪裡眼巴巴看著肖停雲。
霽霄:“我同意。”
霽霄對孟雪裡的縱容,並非毫無底線,如果孟雪裡欲行惡事,他一定會阻攔。但這種不算出格的小打小鬨,他還是希望小道侶開心就好。
孟雪裡:“隻有你理解我,相信我,你真好。”
荊荻其實已經想通,知道自己與孟雪裡基本沒有可能,但看著孟雪裡對待肖停雲態度親切,還是一陣陣氣悶:“我也同意了!”
孟雪裡點點頭,轉向劉敬:“布陣吧。”
荊荻為了排解鬱悶,真的點了一柱香。
半柱香之後,劉敬陣勢已成:“孟長老,聲音覆蓋半個秘境沒問題,至於能不能到達整個秘境,就看你真元凝練程度了。”
孟雪裡腳踩擴音陣,站在天井中心,手握“光陰百代”。
秘境中夜幕漸沉,六根石柱陰影斜長。漫天璀璨星光落在孟雪裡身上。
霽霄遠遠看著他,覺得他胡鬨起來也好看。
孟雪裡深吸一口氣:“大家好啊!”
荊荻小隊捂住耳朵。
孟雪裡聽見自己的聲音:“大……家……好。”
他說:“聽到我的聲音不要驚慌。我,孟雪裡,霽霄道侶,長春峰現任峰主,正在中央城天井,與你們說話——”
……
瀚海秘境上空,雲層之上,明月之下。
天湖大境之主的朱紅色雲船,依然停在原處,像星河中一抹燦爛紅雲。
船上眾人已經適應這種生活,不知道胡肆什麼時候願意回天湖大境,也沒人再問,隻當從天湖搬到瀚海上空看風景。
但今夜不一樣,春水、秋光進門時,看見胡肆終於推開花窗。
他立在窗邊,長發披垂。銀色月光勾勒出他頎長身形,如世外仙人,俯瞰瀚海芸芸眾生。
境主手中提著一隻空鳥籠。鳥籠金光閃爍,精致漂亮。
秋光問:“境主,秘境有什麼事嗎?”
胡肆笑笑:“哪有什麼新鮮事。”
春水誇讚道:“這籠子真好看。”
胡肆回身,順手將鳥籠掛在窗前:“我自己做的,挺結實。”
秋光奇道:“境主,您想養鳥呀?”
胡肆點頭:“是要養。”
秋光喜道:“您要養什麼鳥,我去幫您捉來?”
胡肆笑了笑,卻搖頭:“鳥不能捉,捉來的養不長久。要它自己飛進來才好。”
春水掩嘴笑道:“什麼鳥願意自己飛進籠子?”
胡肆:“傻鳥。”
“哈哈!傻鳥!”
“隻聽過守株待兔,境主要守籠待鳥啦!”
兩位姬妾與四位侍女都被逗樂了,寢殿裡響起銀鈴般的笑聲。眾女笑鬨作一團,忽聽胡肆悠悠開口,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沒人聽懂,笑聲一時靜下。
胡肆說:“快了,再等等。”
春水去點香爐,秋光示意眾侍女退下。寢室安靜後,兩位寵姬行至榻邊,服侍胡肆寬衣。
胡肆擺擺手,兩人不敢上前,局促地站著。
胡肆笑道:“來,坐,我給你倆講個故事。”
秋光放心地笑起來:“今夜境主興致好,又要講故事了。”
胡肆緩緩道:“我小時候有一個朋友。今天就講他的故事。”
春水、秋光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心情放鬆。她們知道這時的胡肆最隨和,幾乎有問必答,有求必應。寢殿香煙嫋嫋,紗幔重重,靡豔而安逸。
胡肆道:“我這位朋友,出生於大陸北方凡人小國,一戶富庶之家。他從小好學,喜歡看書,也喜歡看誌怪話本,牛鬼蛇神、山鬼狐仙之流。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案前挑燈翻書,忽然聽見院中窸窸窣窣的響動,好像落進什麼龐然大物。他心裡害怕又好奇,忍不住推開窗戶縫……你們猜猜,他看見了什麼?”
春水:“什麼?”
“一隻大孔雀!”
秋光:“怎麼隻是孔雀,不是狐美人。人間話本不是最愛寫書生撞狐仙、撞豔鬼。”
胡肆道:“那孔雀竟然口吐人言,‘小孩,你彆怕,我是天上的神仙’。”
春水:“哈哈哈看來不是撞鬼,是撞妖了!”
秋光奇道:“怎麼是小孩?他多大?”
胡肆:“七歲半。”
春水笑道:“原來還是個小朋友,沒福氣撞上狐妖豔鬼。”
胡肆:“對,小朋友見孔雀說人話,又驚又疑,嚇得趕忙關窗戶。等院子裡徹底沒動靜了,他還蒙著被子不敢睡。天亮他出院去看,哪有什麼孔雀,草叢裡有一支孔雀羽毛,五彩斑斕,還閃著光!”
春水道:“孔雀妖的翎羽,對小孩也是稀罕物了。”
“第二天晚上,他還不敢睡,等到後半夜,那隻孔雀又來了。孔雀問‘你叫什麼名字’?”
春水:“他答了嗎?”
胡肆:“他當然不敢答,可是孔雀每天都來,今天送他彩色羽毛,明天送他海底的龍珠、天上的星星。一個月之後,他將孔雀當成好朋友。”
秋光:“龍珠和星星?怎麼可能?!”
胡肆大笑:“不過是幾顆下品靈石、中品靈珠,會發光、會變色而已。但凡俗小國的孩子,沒甚見識,最好騙。動動腦子就知道,妖和人,怎麼可能做朋友?”
春水問:“然後呢?”
“有一天晚上,漫天星河閃爍,孔雀說,我帶你飛上天,摘星星去!小孩大喜,騎在孔雀背後,隨風飛起來。孔雀張開翅膀,飛過院牆,飛過城門,飛過山林,孔雀飛得好高。沒有人發現他們,他們一直飛,小孩好像做夢一樣……”
秋光笑道:“真要去摘星星?”
胡肆也笑:“孔雀將他放在城外山頂,告訴他這裡距離星星最近,等自己上天摘了,再飛下來送給他。小孩說,我不要星星了,你彆走,這裡風大,我一個人很害怕。孔雀說,怕什麼,你手裡拿著我的羽毛,隻要對星星喊我名字,我就會出現,以前每天晚上,不都是這樣嗎?”
秋光問:“那孔雀叫什麼名字?”
胡肆認真想了想:“我忘了。”
春光問:“孔雀妖去偷靈石了?那得快點回來,不然他留在小孩身上的妖法消散,小孩會凍死。”
胡肆:“小孩在漆黑的山頂吹了一夜冷風,喊孔雀名字無人應答,最後喊啞了嗓子。黎明時被上山尋他的家仆發現,已經渾身凍僵,神誌不清,回家後高熱不退,夢魘中胡言亂語,還是喊孔雀名字……”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
秋光忍不住追問:“然後呢?”
“然後死了。病死了。”胡肆說。
春水怔怔道:“就這樣死了?那隻孔雀去了哪兒?”
胡肆道:“不知道。孔雀東南飛,一去不回了。”
秋光撒嬌道,挽著胡肆的胳膊:“這故事不好,平白惹人傷心。境主,您改個結局吧。”
胡肆:“那好吧,孩子沒死。從此不想考功名、做學問了,改誌修仙問道。機緣巧合,長大後成了修行者。終於知道孔雀不是神仙,是妖物。他捧在手心的發光星星,隻是幾塊下品靈石。真正的星星遠在九重天外,有時星辰墜落的碎屑,能將地麵砸出巨坑,將一座城池毀滅……”
不關星星的事,秋光想,這結局還是太敷衍:“那隻孔雀呢?”
胡肆搖頭:“孔雀沒了。故事結束了。”
兩位寵姬心中嘀咕:這算什麼,沒頭沒尾的。
胡肆左擁右抱:“你們不滿意,想聽什麼結局?”
春光想了想:“我想故事裡小孩長大後,一人一妖再相見。”
胡肆問:“相見之後,能說什麼?”
秋光答:“問孔雀為什麼要騙人……”
胡肆:“孔雀是妖,騙你就騙你,可不跟你講道理。”
春光單手托腮:“我覺得小孩有點可憐。”
胡肆搖頭:“不可憐。這故事是我編的。”
秋光纏著他胳膊抱怨:“境主怎麼又騙我們!欺負人。”
胡肆漫不經心道:“因為我想找個理由養鳥。”
……
瀚海秘境上空,從來不止一艘雲船。明月湖歸清真人的雲船也沒有離開,像一片遮天蔽日的青葉,懸停在雲層上。紅船輕浮華麗,青船厚重莊嚴。
青黑色雲船深處的殿宇,掌門雲虛子與歸清真人對坐。雲虛子恭謹奉茶,這是自捕殺蜃獸失利後,歸清真人第一次命他煮茶,這說明對方終於有了飲茶的興致。
那支捕殺蜃獸的隊伍,不是年輕一輩的新生天才,而是中生代已經成長起來,小乘境的厲害修行者。
可是蜃獸沒有死,他們卻死了。臨死之前傳回來的最後訊息,隻有三個字:孔雀妖。
雲虛子得信罵道:“一群廢物!”
歸清不語,捕網覆著他的神通,他可以細微感知。
雲虛子:“我再派人……”
歸清搖頭:“不必。那隻孔雀妖,是來救孟雪裡的。妖的朋友,才會是妖。”
雲虛子恍然:“師叔英明,一早料到孟雪裡不是人間之外的妖魔,就是奪舍重生的老鬼!誰能想到,霽霄道侶竟是一隻妖!”
他頓了頓,見對方沒有反應,試探道:“那我們現在……”
歸清寫了一封傳訊符,不知傳去何處。然後他什麼也沒有做。雲虛子心中忐忑不安,幾次欲言又止。
歸清見狀,漠然道:“你心思不靜,這幾日不要煮茶了,糟蹋茶葉。”
雲虛子冷汗涔涔:“是,師叔。”
歸清微笑起來:“臨大事必靜氣。越是千鈞之際,出劍越要手穩。我看你還差點火候。”
雲虛子應諾:“受教了。”
直到今夜,他重新擺出茶具。琥珀色茶湯沏入杯盞,歸清飲罷微微蹙眉,卻什麼也沒說。
雲虛子鬆了口氣,這說明對方依然不滿意喝到的茶,但是心情不錯,所以沒有責備自己。
喝過茶,歸清取出一麵八角琉璃銅鏡,鏡身厚重,不像女子的梳妝鏡。
雲虛子感受到鏡身有妖族氣息溢散,奇道:“敢問師叔,這是何物?”
歸清悠悠道:“不管是妖是魔,披了人皮都很像人。肉身可以重塑,但神魂模樣做不得假。此鏡乃妖界神器,名作‘照影’,除了做攻擊之用外,還可以照見神魂之影。任它是妖是魔,一觀便知。有人、有妖,比我們更想孟雪裡死。”
雲虛子驚奇地盯著鏡麵:“上古妖王的‘照應鏡’,竟然是真的!”
歸清真人笑道:“你收好。”
雲虛子心中一喜,雙手捧鏡,裝入儲物袋,隨即拜倒:“謝師叔信任,弟子必不負期望!”
歸清眼神微變,似笑非笑看著他:“收好之後,現在就將它送給泰珩。”
雲虛子麵色驟白,強忍著維持語氣平靜:“如此神物,稀世難得,為什麼要便宜泰珩那老匹夫?”
歸清淡淡道:“有些事情,由寒山的人去做,比我們去做更好。隻有泰珩最懂得,如何能讓死去的霽霄‘勾結妖物’。隻憑孟雪裡是妖,泰珩就能做出其他‘佐證’。”
雲虛子遲疑道:“彆人會信嗎?”
歸清笑道:“不必儘信。”
雲虛子明白了,隻要有了爭議,霽霄就不再是世上最清正、最白壁無暇的人。
人的名,樹的影。名聲雖然是虛物,不像劍術、功法、修為落在實處,但它對於大門派、大世家,有名的修行者非常重要。
雲虛子仍不放心:“泰珩那老匹夫,做了那麼多年縮頭烏龜,能活五百餘壽數,全憑他畏首畏尾!我怕他不能成事,到了窮途末路之時,一口咬出我們!”
他麵上恭謹,心思電轉,歸清真人究竟從何得來這麵“照影鏡”,如果從前就有,為什麼直到今夜才拿出來。很有可能,是那天發過傳訊符之後,彆人送給他的。妖的朋友是妖,能送妖界神器的,多半也是妖。或許這意味著,有一位大妖,要借人間修行界一灘渾水,風雲變化之時,殺死孟雪裡,為此不惜送出“照影鏡”。
但歸清失望地看著他:“就算泰珩不成事,又與我何乾呢?”
雲虛子咬牙道:“師叔,弟子擔心他誣陷您勾結妖族,說自己所作所為都是受您指使脅迫!”
歸清笑了笑:“不必等他窮途末路反咬一口,我見機行事,倘若事不可為,就一劍殺了泰珩,維護明月湖和霽霄的名譽,順便幫寒山劍派清理門戶。不要愚蠢地以為,我們還是盟友。”
雲虛子低頭:“師叔教訓的是,一切都在您掌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