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東山四周連綿的山脈,被淺淺的一層白雪覆蓋,但狼巢所居的山梁之上,仍舊溫暖如春。
成群的白狼踩著清雪外出狩獵,在原野間留下一排排梅花一樣的腳印。
有的狼還要在捕獵或閒逛的時候,叼回些山間奇異又漂亮的石頭,在回到老巢後,紛紛眯著眼,美滋滋的甩著尾巴,送到一處剛剛建好的狼窩中。
隻因為,近日來,白狼群較為亢奮,族群中有一件大事,終於被落成。
首領家的孩子終於學會了挖洞,有了這門手藝,一隻狼在狼群中才算真正自立門戶。並且,那孩子挖好了洞穴,還將一個總是懶怠著睡覺的“兩腳獸”拖回了自己的狼洞裡,有了媳婦,雙喜臨門,實在是可喜可賀!
而建成的狼巢中,阿曈正在挨個挑選狼群送給他的漂亮石頭,打算撿些好看的,嵌在牆壁上,到時候洞外的陽光一照進來,映在瑩亮的寶石上,“布靈布靈”的多好看,宗朔一定會喜歡的。
阿曈想到這,便甩著蓬鬆的狼尾巴,抱著一顆藍瑩瑩的寶石撲到身後躺在榻上的男人身邊。
“看!好看嗎,喜不喜歡?咱們把這個嵌在洞頂上,像聖地老猴子守著的那處山洞一樣。”
“你還不醒?”說罷有些委屈的抬起爪子,在男人眼前晃。
“你看,為了挖洞,我爪子都破皮了。”
隻是男人依舊閉著雙目,阿曈看了看,耷拉了耳朵,撅著嘴,湊到男人臉邊親了一口,抵著頭蹭了蹭。
原來,那日在祖地之中,宗朔隻是醒來一小會兒,而後便又陷入了沉睡,時醒時睡的,直到入冬。
阿曈那日剛抱住宗朔,便見男人又暈在自己懷裡,當即就急得要“哇”一聲哭出來。
隻是被符離適時的阻斷了,狼爹看著阿曈自己一身傷,還淚眼婆娑的樣子,當即“嘖”了一聲,有些燥鬱的用狼語嗚嚕了幾句話。
“哭什麼哭,又不是死了。”
阿曈正“嗚嗚”的哭,聞言轉頭看他爹,這才回過神,“沒死?那,怎麼又不說話了!”
於是阿曈紅著眼睛冒出了一對狼耳朵,撅腚俯身,緊貼著宗朔的胸口處仔細聽。
隻聽了一會兒,他便又眼疾手快的低頭將宗朔胸口的衣袍扒開,伸手仔細的來回摸。他可是記得,一隻戰槍一般粗的重箭在宗朔身前穿胸而過!
隻是阿曈的那雙淚眼直勾勾一看,哪裡還有什麼傷口,阿曈不可置信,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又伸手一寸一寸的在男人的胸口摩挲。
卻隻見,宗朔原本被貫穿的傷口之處,早就已經被補上了,因為是新長出來的血肉與皮膚,顏色倒是要比周圍的蜜色胸膛白一些。
自那傷口而起,直到宗朔的腰間,盤繞糾纏著一枝金色的藤枝紋路。
這藤紋阿曈很眼熟,當初他們在聖地吃掉了藤實,在泉中結合後,金藤便盤繞在宗朔的肩背與他的腳踝處。而今藤枝仿佛是在宗朔的體內生長了,像是重新從傷口處落子生根。
水時拿著搗藥石碗,摘了些祖地中的枯藤根放入其中,而後回頭看符離,就見那個高大又健碩的男人,仍舊抱著肩膀站在原地沒動,水時“嘖”一聲,便抬起腳輕輕踢了他一下。
“快點去!”
於是符離這才聽話的躍到巨大的狼神骨架上,化成狼神族最強的戰鬥形態,用獸牙咬下些巨狼骸骨上的黃晶石,不怎麼情願的扔進了水時搗著的石碗裡。
水時幾下便和完了藥,起步上前,給阿曈手臂上的傷口抹了一些,但大部分還是糊在宗朔胸口新生的肌理上。
“彆哭鼻子啦,他沒什麼事了,我們本以為情況不好,結果等你阿塔帶他回了祖地,這人身上一碰池水,就像體內有藤根一般,吸著潭中的金池水,瘋長起來,不久就將失去的血肉都補全了,這會兒沒什麼大礙。”
水時怕阿曈傷心,還是說的很委婉,當時他帶著狼群找到兩人時,這男人都涼了,確實沒想到還能活。
阿曈細細摩挲檢查著宗朔的每一寸身軀,還是紅著眼睛,“可,可是怎麼又暈過去了!”
水時也回頭看符離,他也有點不太明白。
符離正抱著肩膀站在旁邊等,就見老婆孩子都轉過頭眼巴巴的看著自己,他無奈,歎了口氣。
“他少許本族血脈,瀕死被藤喚起,強行金池覺醒,眼下筋骨跟不上,等著吧。”
水時給阿曈擦了擦眼睛,掖了掖頭發,又轉臉,敲著藥碗問符離,“那可怎麼辦。”
這樣下去,他孩兒的眼睛豈不是都要哭瞎了。
符離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是先天的事情,誰也幫不上忙,但一看水時皺著眉敲碗,這個橫霸東山的守山巨獸便下意識的往前走,伸手端起藥碗,又把水時拉進懷中安撫了一番。而後終於騰出手,按在阿曈的腦門上草草的摸了兩下,囑咐道,“他睡一睡就好了。”
於是,好不容易消停了幾天,阿曈卻又在滿月盈空的日子,變作了一隻玲瓏俊秀的月白色巨狼。
水時深怕阿曈與符離初期化身時一樣,控製不住自己的獸性,連忙叫符離與阿吒也化作巨狼前去陪伴。
這兩隻身上都帶著金色斑紋的父子還沒等到阿曈身邊,便早早放下了心。
隻見那頭新化身的狼一點也不躁動,眼神澄澄澈澈的,也不鬨人,就老老實實的在狼巢的紅岩上,撅著腚,刨坑……
月白色的巨狼化作狼身的阿曈,爪尖鋒利,終於能在堅硬如鐵的紅岩之上,刨出洞穴來。有了自己的巢穴,在狼群中,才能夠真正獨立,並組建新家庭。
水時見狀,趕緊叫回了兩隻大狼,不叫他們去打擾阿曈挖坑。
於是,皎潔的月光下,一家三口,兩狼一人,齊整整的蹲在家門口,探出個腦袋,三臉欣慰的,看著阿曈勤勤懇懇的挖了一宿的坑。
而祖地的水池邊,宗朔靜靜的躺在石榻上,時而骨骼抽動,時而手指尖有利甲伸出,胸口前的藤蔓不斷遊動,伸張,呼吸。
第二天,月圓一過,阿曈便變回了人樣,他滿頭滿臉的紅土,但卻眼神閃亮的跑回家裡,鄭重的宣布了一件事,他知道該怎麼叫宗朔快醒過來了!
“什麼?衝喜?”
水時一臉的難以言喻,他有些語塞,自己孩兒到了人間,到底學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符離卻不太明白這意思,阿吒則因為熬了一夜,早就不甚關心的甩著尾巴跑去山巔清淨處補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