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黎順著樓道往上走, 很快走到了一戶人家門口。
嘟嘟檢查了一遍門牌號:“就是這裡了。”
陰暗的樓梯間裡,嘟嘟變成實體, 手裡抱著的人頭也變成了皮球, 她奶聲奶氣地拍拍門:“有人嗎?”
門裡沒有回應,反倒是隔壁一戶人家聞聲開了門,看見樓梯間裡站著四個人, 探出個頭問道:“你們找誰?”
嘟嘟一張奶團子臉圓乎乎,露出個天真的笑:“阿姨,我們找住在這裡的姐姐。”
那中年阿姨見嘟嘟可愛,警惕心鬆了點, 隨後問道:“你們是誰?”
謝靜溫柔笑道:“她是我的學生。”
洛黎:“她是我同學。”
“家訪啊。”中年阿姨了然道, 隨後撇了撇嘴, “那你們算是白來了。”
洛黎不動聲色道:“她家裡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中年阿姨道:“那小姑娘根本就不在家裡住的,今天周末,不住學校,她怕是早就出去了。”
洛黎追問道:“那阿姨你知道她去哪裡了嗎?”
中年阿姨歎口氣:“自從小英媽去世之後就沒有人管小英了,她也不理人, 我隻知道她走的時候背著個什麼東西——那叫什麼來著?”
這時,中年阿姨身後冒出個小男孩的頭,小男孩嘰嘰喳喳道:“小英姐姐可酷了,媽媽, 小英姐姐玩的是滑板!”
中年阿姨拍手:“對,就是滑板,誒唷,每次回來看她都青一塊紫一塊的,好好的漂亮小姑娘,身上沒地方是好的。”
中年阿姨拉著謝靜的手:“老師, 我們這些鄰居平時和她見不了幾麵,你多教育教育她,小英媽以前在的時候,她可從來不這樣。小英爸爸在小英媽媽去世之後就再婚搬出去了,她孤苦伶仃一個......”
隨後中年阿姨鬆開手:“哎唷,老師你這手還怪冷的。我鍋裡湯燒開了,就不和你們說了啊。”
阿姨砰一聲關上門。
洛黎靜靜望著緊閉的大門,歎口氣:“鄭阿姨來過,可是現在她不在這裡。應該是去找小英去了。”
謝靜擔憂道:“這就更危險了,在戶外陽光下,更容易魂體受損的。”
話音剛落,樓下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先是個寸頭,隨後是貼著創可貼的鼻梁。來人一拐一瘸的,背著個滑板,扶著樓梯一言不發地往上走,隨後抬起頭,看見了洛黎。
她一臉冰冷不屑地擦肩而過,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正要關門,門板卻被一隻手抓住了。
寸頭少女滿臉警惕:“你們想乾什麼?”
謝靜鬆開了扶著門板的手:“我們不是壞人,我隻是看,你好像受傷了。”
寸頭少女臉色很不好看:“關你屁事,滾。”
隨後大門被哐當一聲關上。謝靜碰了一鼻子灰,回頭無奈地看著洛黎:“這小姑娘看來正在叛逆期。”
洛黎淡淡道:“沒事,年紀小嘛。”
謝靜噗嗤一聲笑了:“你說話怎麼這麼老氣橫秋的,你看著也就和她一樣大。”
“小英姐姐回來了,鄭阿姨是不是也要回來了?”嘟嘟隻關注這個點。
洛黎輕輕點頭:“應該很快。母子連心,天下沒有母親找不到自己的孩子。”
“成為鬼魂之後很容易忘記自己家在何方,鄭阿姨記得清楚,大概也是因為記掛著女兒吧。”謝靜歎口氣,“如果鄭阿姨沒有被困在學校裡,應該早就來看她了。”
珈藍伸手,溫柔地摸了摸沮喪的嘟嘟的腦袋。
嘟嘟小聲道:“我不記得我家住在哪裡了。”
洛黎溫柔地笑了笑:“嘟嘟想家了?”
嘟嘟點點頭,大大的眼睛看著洛黎:“洛黎姐姐,你可以帶我回家嗎?”
洛黎俯下身來,摸了摸她的腦袋:“嗯。”
嘟嘟興奮地拍手:“太好了!”
在嘟嘟眼裡,洛黎姐姐就是她見過最厲害的人了,沒有洛黎姐姐做不到的,洛黎姐姐答應了,那嘟嘟就很快能見到媽媽啦!
而正是這一刹那,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隨後,洛黎嗅到一陣鬼氣。
她隱藏了大家的氣息,拉著大家進了牆裡。
那沉重的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隨後,洛黎一點點看清了來人——
竟然是剛剛才在咖啡店分開的顧靈靈?
謝靜訝然道:“顧靈靈怎麼在這裡?”
隻見顧靈靈動作遲緩,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一般,甚至手裡還提著一袋西藍花,土豆......大包小包全是食材。
洛黎皺了皺眉,隨後篤定道:“不對,不是顧靈靈。”
眼前的人步履沉重,像是個傀儡,神態之間更是沒有顧靈靈的靈動。
“顧靈靈被附身了。”洛黎淡淡道。
顧靈靈體質特殊,總是能夠遇到小概率的靈異事件,也和她運勢奇衰有關。隻是洛黎沒有想到,顧靈靈已經衰到了可以被鬼附身的程度。洛黎唇角抽了抽。
顧靈靈之所以在這裡,估計也是也是因為好奇。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她還詫異顧靈靈怎麼這麼好說活,這一路而來,也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什麼人好像在窺探她們,原來是顧靈靈一直悄悄跟著她們。
現在顧靈靈身上一體雙魂,洛黎不能輕易驚擾,否則顧靈靈很容易就精神崩潰。
而上了顧靈靈身的這個鬼似乎也並沒有傷害顧靈靈的意思,隻是想用顧靈靈的身體走到這裡。
“是誰上了顧靈靈的身啊。”謝靜想不通。
“是鄭姨。”嘟嘟卻驚喜道,“我聞到了,是鄭姨在這個姐姐的身上!”
謝靜更想不通了:“鄭姨上顧靈靈的身乾嘛?”
“鄭姨在外麵待得太久了,陽氣太盛,可能有點支撐不住魂體了,所以隻能找個路人附身了。”洛黎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把顧靈靈牽扯進來了......那現在怎麼辦?”謝靜有些擔憂。
洛黎道:“見機行事吧。”
隻見顧靈靈抬起手,敲響了門。
很快,門被不耐煩地打開了,小英煩躁道:“誰啊?”
顧靈靈的臉上露出個慈愛的笑容,隨後竟然對著小英流下了一滴淚。
小英嚇了一跳:“你誰啊?神經病?”
“顧靈靈”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小英,說不出話來,隻能不斷哽咽。
珈藍默默伸手,注入一點靈力給“顧靈靈”。
這是洛黎教他使用靈力說話的符咒。
洛黎欣慰地rua一把活學活用的好學生的腦袋,珈藍露出個笑,一雙眼睛像是天上的星子,有些生澀地開口道:“我做得好嗎?”
洛黎答:“做得好。”隨後又給顧靈靈背後貼上一張保護魂體不受損的符咒。
而鄭阿姨得到了場外援助,感激地看了一眼牆體,也說出了第一句話:“小英。”
看著小英一臉驚悚,她擦了擦眼淚,隨後說道:“我是你堂姐,來看看你。”
此時,珈藍胸口處傳來微微的疼痛,他垂下眼睫,望向自己的胸口。
洛黎歎口氣道:“你把你的靈力借給了鄭阿姨,她的心痛也傳遞給了你。”
鄭阿姨甚至不敢告訴女兒自己是誰。她應該也明白,她們已經陰陽兩隔,不能再多牽扯了吧。
世界上很多鬼魂都是這樣,附身在一些路人身上,來照顧自己生前無法放下的人。
而那些身為鬼魂的執念的活人,大多都以為,自己是運氣好碰到了好人。
洛黎曾經遇見過,一個鬼魂附身在一個路人身上,隻為了在下雨天給一個女孩一把傘。
完成這件事後,那個鬼魂就看著那個女孩走遠,隨後消散了。
這是珈藍熟悉的疼痛——沉甸甸得像是不斷沉入海洋的石頭,卻還能還看見海麵上的太陽,是一種悲喜交加的愴然,是他再見到洛黎之時的感受。
隻是他失而複得,而鄭阿姨充滿遺憾不舍。
他抓住洛黎的衣袖,洛黎以為他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痛,於是安撫地反握住他的手。隻有謝靜看見了珈藍眼睛裡那讓人觸目驚心的執拗。
鄭阿姨被半信半疑的小英帶進了客廳。
隨後鄭阿姨熟練地去了廚房處理食材。
小英咬著嘴唇,欲言又止,她總覺得這個堂姐看上去很眼熟,但是明明她們沒有見過。
可是這個堂姐看她的眼神,卻讓她覺得好熟悉......是在哪裡見過呢?
半個小時過去,堂姐做好了一桌子菜,招呼小英過來吃飯。
小英隻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但是偏偏卻對麵前的少女起不了戒心。
這件事已經夠奇怪了吧?一個陌生人自稱是你的堂姐,看見你就哭了,進門就輕車熟路地給你做飯......
小英本來想趕走眼前這個奇怪的少女,但是她莫名其妙地說不出口,甚至——
產生了一種奇怪的依戀和不舍。
她默默坐下來吃飯,堂姐給她夾菜。
像是無數普通的家庭一樣,堂姐甚至開始過問她的生活,學業。
這一切簡直太奇怪了,但是偏偏這個堂姐看上去太過順理成章。
“你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這樣讓媽媽怎麼放心啊。”在看見她腿上傷口時,堂姐這麼說。
小英皺著眉頭,總算忍不住了,像是豎起刺的刺蝟:“關你什麼事,你又不是我媽。”
眼前的少女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心,隨後道:“你照顧不好自己,我也會不放心的。”
少女的神情太過熟悉,讓小英說不出話來。
“還有啊,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就喜歡熬夜。少熬夜,對身體不好。”少女夾了一塊排骨在小英碗裡,“多吃點,又瘦又黑。”
小英不滿道:“我才沒有又瘦又黑呢!”
少女看見桌子上放著的眼鏡,又歎口氣:“你看你,度數太深了,少玩手機,對頸椎也不好,真不明白那手機有什麼好,你天天抱著。”
少女看了看日曆,又道:“還有一年就要高考了啊。”
小英突然有一種被自己媽媽盤問的緊張感:“怎麼啦?”
少女卻不像自己媽媽一樣說,天天就知道玩,怎麼不學學隔壁家xxx,也不怕考不上大學。
眼前的少女隻是非常溫柔地伸手,拂過小英耳邊的頭發,歎口氣道:“我們小英長大了。”
這一幕明明非常詭異。
但是不知道是因為暖色調的燈光,還是因為什麼彆的,小英的鼻子卻不由地酸了酸。
小英偏過頭,沒好氣道:“我早就長大了好不好。你才幾歲啊,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啊,怎麼說話這麼老氣。”
少女也沒揭穿她紅紅的眼眶,隻是感慨一般道:“我隻是覺得,真好啊。”
“小英以後想做什麼工作呢?”隨後她問道。
小英鬼使神差地就開口道:“我想當滑板職業選手。”這是她從來沒有告訴過彆人的秘密。在大家看來,這是不務正業的。
眼前的少女頓了頓,隨後笑了笑:“好,那就去吧。”
小英的心裡一暖。
而感受到自己身體裡的靈力一點點散去,“顧靈靈”道:“天黑了,我要先走了。”
“這麼快?”小英直起了身子,在發現對方笑了之後,小英又沒好氣道,“快走吧快走吧,你真奇怪——你再不走我都想報警了。”
少女卻笑道:“你先進屋學習吧,我把碗洗了再走。”
這家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不怕這個人是個小偷。小英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聽她的話,走進了房間,打開書包,開始寫很久沒有寫過的作業,等她拔開筆蓋,寫了不知多久,才想起剛才那種熟悉感來自哪裡——
就像是媽媽。
不知為何,小英心頭猛地一跳,隨後猛地打開了門,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隨後,她遲疑地喚了一聲:“媽?”
果然,沒有人回答。
那個少女早已經走了。
小英走進了廚房,看見被碼得整整齊齊的碗碟,打開冰箱,看見被盛在塑料餐盒裡的今晚的剩菜。
她悵然若失地走回房間,卻看見自己桌子上,練習冊旁邊,不知何時被擺上了一杯牛奶。
晚風輕輕,牛奶還是熱的。
門外,魂體虛無近乎消失的鄭阿姨真摯地對洛黎道:“謝謝你。”
洛黎問道:“隻是想給她做一次飯嗎?”
鄭阿姨頓了頓,隨後皺紋在眼角開出了花,她點了點頭:“嗯。本來有點不放心,但是看著她,就放心了。”
“沒有遺憾了嗎?”洛黎輕輕問。
眼前的中年婦女笑了笑,消散在夜風中。
而她回答的話音還在風中:“沒有啦。”
靜寂一陣,倚靠在洛黎肩膀上的顧靈靈悠悠轉醒,隨後露出個疑惑神情:“這是哪兒?”
她看見洛黎,一瞬間就清醒了,結結巴巴道:“黎黎?”
洛黎淺淺笑了笑:“睡醒啦?”
顧靈靈撓了撓腦袋,困惑道:“我怎麼在這兒睡著了,我不是跟著你們......”等到說完了,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洛黎敲她腦門一記:“好啦,不用說了,下次想跟著來,直說就行了。”
顧靈靈驚喜道:“你不嫌棄我給你添麻煩嗎?”
洛黎:“你不告訴我,才是真的添麻煩。”
顧靈靈撇嘴:“好吧。”
顧靈靈感覺自己口袋裡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摸,竟然摸出一顆青椒?翻了翻書包,書包裡竟然還有土豆,韭黃......
她一驚,隨後絕望道:“完了完了,難道我有夢遊症?還喜歡夢遊做飯?”
洛黎被這個鐵憨憨逗笑了:“好啦,快回家吧,天都黑了,你就不怕你夢遊症在外麵出什麼意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