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白露心裡毫無底氣, 回想著一些賢明君王的國策律法,覺得可以照搬。
她一下這個決定,滿腦子都是一堆要苦惱操心的問題。
首先最重要的, 該怎麼讓人們敬畏聽從她,但不依賴她。
這個世界攢不了大功德, 寒潭說的話,曆白露還是信的。如果能走,她立刻就會走。人們事事依賴她做決定, 肯定不行。
其次,社會還要形成一種良性的競爭結構。
像上一次的大諳王朝後期,那樣無為閒散, 也不行。
有競爭才會有進步, 但有獎勵才會有競爭。什麼權力都是她的,什麼決定都是她做, 人們待著等命令就好,折騰什麼?
曆白露不會感到疼痛, 但她此時真切覺得頭疼, 看著眼前部落裡的人,腦子裡閃過一個個方案, 又都被她一一否決。
算了,等人數上千了再說。
曆白露這一日沒有好好修煉,她將部落周圍一圈區域中有藥用價值的藥草, 分門彆類摘了一遍,帶到部落裡去,教人們一種種辨認。
腹痛吃啥,發熱吃啥,受傷流血吃啥……
感謝諳, 她把一切整理得明明白白,曆白露隻需要對著記憶照抄就行。
有一隻外掛在,部落沒有遇到任何大挫,順順當當發展到一千人。
曆白露謹慎地一個個查精神信息,在狩獵隊安排了統領職位,找了一個義氣純良、勇武過人的家夥上位。藥堂、糧倉、製器、田務等,也都安排了總管職位。
部落沒有首領,曆白露設立了一個民舉堂,人人都可以去堂中推薦下一任重要職位的人選。
能得民心者,多半不會差的。
這樣的管理結構,一直延續到部落人數過萬。
神明明日降臨,新的田務總管輾轉反側了一夜,根本睡不著。
他是五年前由民舉堂推薦接任田務總管的,還不曾聆聽過神諭。這五年他兢兢業業,一刻不敢鬆懈懶怠,心力都放在農田糧食上,不知可否得到神明認可。
他還有想要稟報的事,狩獵隊統領曾經對神明提出,組建一支探索開荒的隊伍。神明同意後,那支開荒隊伍近些年貢獻頗大。他們在外尋到了一處十分肥沃,適合耕種的土地。
他也想組隊伍過去,把那片地種好了,又是多少糧食。
次日,曆白露醒來後查看了一番開荒隊伍找到的好地方。將城中的管理班子複製了一個小的出來,定了一位統領,叫他帶領部落一部分人和管理者去開辟新的生存地。
本部落少了一批人,也仍然還有大幾千之數。
上一次,第一位君王諳玄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
曆白露學了他的律法製度,又學了另一位賢王的戶籍製度,設立了兩個新的總管職位後,在本部落也安排了一位統領,給予他較高的可以監察其他統領的權力。
以後開辟的地方多了,這麼總統領、大統領、小統領一套一套排下去。隻要有合適的晉升渠道,為著權力,他們也會爭著多做事往上爬的。
新城一座一座開辟出來,在一位位賢明的城主領導下,繁榮興旺。
一切順遂。
曆白露看著安寧和樂,一片欣欣向榮之意的城池,感受著世界意誌所傳達出的蓬勃生機,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並後悔之前沒有這麼做。
不過,也並非處處都是好人好事。
城主統領一部分由她每十年直接任命,一部分從民舉堂被推薦上位。
曆白露權力放出很多,民舉堂這樣可以影響實權官員人選的機構,極容易滋生腐敗。他們給出的統計數據必須透明,否則這個機構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從前,民舉堂從沒有出過什麼岔子。可是人多了,總會有幾個心術不正又膽大包天的人想試一試。
曆白露站在民舉堂外設置的民意榜前,榜單名次以及適當的獎勵有助於競爭,她很樂於看到這種依據民眾推薦次數來排名的榜單。
可榜是人排的,既然是人排的,就會有產生貓膩的可能。
榜單上幾位競爭藥堂總管的人,現任城中統領的弟弟,名字赫然排在最前列。他工作確實做得也不錯,但完全抵不過榜上被他壓了一頭的另外一人。
賄賂民舉堂的工作人員,收買民眾去違心地舉薦,這種事是絕不能開先例的。
曆白露的精神力飄蕩在統領四周,她已告訴人們自己每隔十年會出現,叫他們準時彙報工作。
統領的精神信息中滿是心虛惶惶,曆白露希望他能及時承認錯誤,最終卻失望了。
不僅統領,與他一起在這一天等著同她交流的其他重要官員,部分了解他的所作所為,卻不加以阻止,也不向她告發。
這群人呐,他們一個個都在想著試探她,看看她是不是什麼都知道。
曆白露有點難過,因為其中不少人是她親口任命的。
她通過精神信息來挑選官員,在十年前,她選的都是好人。可睡了一覺醒來,保持初心的寥寥無幾,大多都在權力的浸淫中有所改變。
寒潭勸她:“少管管他們吧。你最近幾天都沒時間好好練習精神力。”
短笛在她袖中滾來滾去,又過了這數千年,小笛子終於誕生了點精神源。
曆白露感受到它的親昵和安慰,摸摸笛身,從民舉堂外離開了。
她要管,但不是今天管。
今天隻有一人,處理了不是什麼大的教訓,人們不一定記得住,要收拾就多收拾一點。
除此外,曆白露也想看一看,如果她裝作不知道,十年後,這樣的行為會有多少。
彙報完工作,請示過下一個十年的發展計劃,腦海中一聲淡淡的“可”消散後,神明再無諭令降下。
統領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快從胸口跳出來的心,終於能安穩了。
他知道自己為弟弟做的事不好,今天是帶著十二分的膽戰心驚來的。
可神明似乎沒有懲罰的意思,是不知?是不在意?
每十年開一次的神堂關閉了,從各個新城趕來的統領,各回各家。途中,也在想著同樣的問題。
如果這樣以權以利謀私的事不會受到懲罰,那他們……
人心浮動,曆白露找到被搶了職位的倒黴蛋,他在藥堂忙得團團轉。此人聰穎仁厚,對自己遭到的不公正待遇,心裡是有數的。但他未怨天尤人,隻儘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曆白露感到抱歉,因為自己的決定,他還要再受十年的不平。
他能有幾個十年呢?到底是得耽擱了。
“公道自有。”
他還年輕,十年後,她一定會還他本該得的職位。
神秘的聲音在腦海中回響,藥堂中人人信服尊敬的年輕男子,微愣一愣,合掌低頭,心底一絲不愉憋屈,也散去了。
他就知道,神明注視著這片大地。
統領回了家,對著弟弟好一陣子埋怨邀功。
“今天為著你,我可是把頭係在腰帶上去的神堂。以後再也不許乾這種事,聽到沒有?藥堂總管一職,肯定是你的了,上位之後好好乾,出什麼亂子我可不替你收拾。”
統領弟弟百般酬謝,順利上任後,倒也勤懇了兩年。
隻是一來,靠不正當手段上位,人們不服氣他。被搶了職位的人,本就能力強名聲好,受到這般不公,在人們的同情中,聲望愈高。
二來,走通了捷徑的人,之後很難再走尋常苦路。被職位低的人比得什麼都不是,他不想著下苦心將自己的工作做好,隻一門心思打壓比他做得好的人。
三來,如此走邪門歪道也想當藥堂總管的人,私心裡就不會覺得在這個職位需要辛苦工作,為人們做貢獻。畢竟,爭破頭去搶著吃苦的現象是很少見的。他心裡是想拿到這個職位炫耀、謀利、享受優越。
裝了兩年樣子,統領弟弟原形畢露。
各種巧立名目的手續費,提高藥材價值和診金。掉在腰包裡的錢,他倒也並不是全部私吞,拿出大半來討好自己的哥哥與其他總管。
他極會巴結人,官官相護之下,他的位置坐得越來越穩。對藥堂中一些名望能力越過他的下屬,打壓起來也愈發不留情。
如果一切公正透明,本是板上釘釘能上任藥堂總管的年輕男子,受到的打壓最重。曆白露還有五年才醒時,他已經被從藥堂趕出去,在彆處坎坷求職。
幸而曆白露設立的管理階層並不是一片黑,有的堅決抵製這種不正之風,也有的比如新任律法堂總管,表麵上跟統領弟弟巴結過的一堆人同氣連枝,暗地裡天天收集罪證,等待神堂開的時候跟曆白露告狀。
有這些人存在,受到不公待遇的人們,得到或明或暗的幫助,才不至於落魄潦倒、走投無路。
類似的事不止發生在設立神堂的主城,其他各處新城在有了先例後,果然也多多少少有了以權壓人的事,大大小小過百樁。
十年間,活得優越肆意、無法無天的一堆人,在曆白露快醒的時候,儘數收斂。
主城中,統領的弟弟又帶著昂貴的禮物去哥哥家中。可惜這一次沒收到任何好臉色。統領心裡也是惴惴不安,看到禮物,大罵著將弟弟趕走。
“哥,你不能不管我呀!這些年,我的好處你可沒有少吃。你看看這家裡,多少東西是兄弟的孝敬。哥,求你在神堂為我說些好話吧。”
統領瞪著弟弟,事到臨頭,後悔不迭:“你當我是什麼?我說了好話就能行的?早就跟你講過,收斂一點收斂一點,你看看你這些年都乾了什麼?”
新城隻需要有一城統領來彙報工作便可,主城不同。主城管理決策層權力極大,對新城有監管之權。除了統領,各大總管都要進神堂的。
統領的弟弟還沒去過神堂,眼看著還有一個月,神堂大門就要打開,他心裡忽然滋生出莫大的恐懼。
一邊瘋狂安慰自己,他十年前既然能上位,證明神明是認可他的。一邊又自知理虧,到底還是怕的。
“哥,要不我不去神堂了,找地方躲一躲?”
統領翻個白眼,徹底不想理他這個弟弟了,把人趕出家門去。夜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安眠。
神明真的會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呢?神明隻是不管,如果管了……
他好後悔,他怎麼就昏了頭?但願神明不在意人間這點小事。